腊戍的雨,比山里细。
雨丝顺着华商会门口那块旧木匾往下淌,把“腊戍中华商会”几个金漆字泡得发暗。门前停着三辆骡车,车篷里不是货,是两副担架和半箱带血的绷带。
周德海下车时,先看见门边站着的两个缅甸警兵。
他们枪背在肩上,人却不敢往里走。貌登少校过去说了几句,那两个警兵才让开半步。
廖成武没有看他们,只把手往下一压,华洋士兵便停在街口,不进商会大门。
黄明诚从雨里走进廊下,摘下军帽,抖了抖帽檐上的水。
“记住,”他回头对廖成武说,“我们是来救护和调查的。”
廖成武咧了咧嘴。
“知道。别人不开枪,我的人不开枪。”
商会大堂里摆着一张长桌,桌面很旧,边角被烟火熏得发黑。陈副会长站在桌前,五十来岁,瘦,高颧骨,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看见黄明诚进来,他先拱手,再看貌登。
“少校也来了,商会心里就稳些。”
貌登听得出这话里有刺。稳些,不是稳了。
陈副会长把人请到桌边。茶已经摆好,却没人喝。腊戍是商埠,耳朵比铺面还多。
他让军医把那名被吊过树的缅甸押车兵抬进偏厅。
押车兵背上二十道鞭痕,有几处已经发炎。军医剪开旧布时,屋里好几个人把脸转开。只有陈副会长没躲,手指慢慢捏紧了茶杯。
“他们说了什么?”黄明诚问。
梁伙计替那押车兵翻译。
押车兵烧得厉害,声音像从砂子里挤出来。
“罗营长说……仰光的兵,不准护华洋的货。再护,就吊死。”
貌登脸色沉下来。
他身后的缅甸警兵低声骂了一句。
长桌另一头,一个胖商人突然咳嗽。
“黄司令,陈副会长信上写的是请协助调查。商会做买卖,不懂兵事。若要讲护路,还是要请仰光出面才名正言顺。”
陈副会长看了他一眼。
“冯老板的布走南线,当然能等仰光。”
胖商人脸上肥肉一抖。
“老陈,你别拿话堵我。英国行还压着我们几批棉布和洋药,保险单、信用票都在人家手里。华洋兵一进腊戍,谁担?”
戴金丝眼镜的药号掌柜也道:“缅甸政府也要问。今日说救护,明日说查账,后日是不是要在城外设卡?我们挂在腊戍,不挂在白岩寨。”
黄明诚没有动怒,只问:“永安药号的药,前天被抢了几箱?”
金丝眼镜掌柜愣住。
周德海翻开册子:“奎宁两箱,磺胺一箱半,绷带四包,碘酒二十四瓶。押货伙计一死一伤,伤的就在后院。”
药号掌柜脸色发白。
“谁告诉你的?”
“梁伙计,广福马帮,还有上坡救护站的药账。”周德海蘸了墨,“账不怕多处记,就怕只有抢货的人记。”
堂里安静下来。这句话像一根针,把众人心里那层薄纸戳破了。
银山矿栈掌柜忽然冷笑。
“周先生会记账,也该记一笔:罗绍衡不是第一天在北线收钱。过去他们叫护商费,木泰叫过山钱,仰光兵叫巡路费。现在华洋也要我们签字,谁保证罗绍衡夜里不来烧铺?”
“我保证不了他不来。”黄明诚说。
黄明诚看着他们。
“我只能保证,你们若各自交钱、各自求饶,他一定会来。今天烧永安,明天烧陈记,等他把你们一家一家拆开,你们连喊冤都找不到同一张纸。”
陈副会长终于开口。
“所以我才写信。”
他从怀里取出一本小账,放在桌上。账皮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贴身带着的东西。
“这是商会私账,不好看,也不干净。”
冯老板脸色一变。
“老陈!”
陈副会长没理他。
“二月,护商费银元三百,交木泰。三月,枪油两箱,交罗营长部下。四月,电池六只,实是给山上电台。五月,湾里来人递话,说谁敢同华洋走近,就是背弃党国。”
最后四个字一出来,堂里像灌进了雨水。
药号掌柜低声道:“我侄子在台北。”
冯老板也不说话了。
银山掌柜看着账本,嘴唇动了动。
“我二弟还在孟养那边,罗绍衡的人认识他。”
陈副会长把账本合上。
“你们怕英国断信用,怕仰光扣帽子,怕湾里报复。我也怕。可再怕,北线的骡子总要走,矿砂总要下山,药也总要送进山。我们若连一张请护公文都不敢签,这块匾迟早被人拿去垫马槽。”
貌登忽然说:“公文不能写华洋保护腊戍。”
众人看向他。
这位缅甸少校把帽子放在桌上,声音有些疲惫。
“腊戍是缅甸城市。这样写,仰光不会认,我也不能签。”
陈副会长嘴角一沉。
貌登继续道:“可以写,腊戍华商会请求上坡山地联合救护委员会,协助调查北线劫货,救治伤员,护送救护物资。缅甸联络官临时见证。”
黄明诚看了貌登一眼。
少校的脸很僵,像含着一口苦药。
“再加一条,”黄明诚道,“商会提供北线路册和伤员名册。华洋救护队不驻城内,只在城北三十里外设临时救护驿,枪支登记,不进铺面。”
银山掌柜问:“若罗绍衡再截货呢?”
“商会救护货队挂联合救护旗,先走一趟。”黄明诚说,“他若动手,就不是抢哪一家,是抢你们今天签下的这张纸。”
冯老板苦笑。
“纸挡得住枪?”
周德海把白岩公约副本推到桌中央。
“挡不住。可枪打完以后,活下来的人要凭纸算账。”
陈副会长第一个按了手印。
随后是永安药号,银山矿栈,广福马帮。冯老板磨到最后,也把大拇指按进印泥。
“我这批布若被英国行扣了,老陈,你得陪我去吵。”
“我陪你去。”
黄明诚没有笑。他看见门外雨幕里,有几个穿旧军衣的人远远站着。廖成武的手指轻轻搭上枪套。
那几个人没有靠近。为首的是个瘦高青年,旧军帽压得很低。他在街对面摘下帽子,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梁伙计低声道:“他是罗营长手下的人,以前给德昌枪油铺押过车。”
瘦高青年把一卷纸塞到街边茶篮里,转身便走。廖成武的人追出去时,街上只剩雨声。
纸卷很快送到黄明诚手里。上面没有威胁,只有歪歪斜斜一行字:
若交枪不杀,给饭否?
黄明诚看了很久,把纸递给周德海。
“明天拟一份条件。”
周德海问:“给华商会的?”
黄明诚望向腊戍北面的雨雾。
“给旧军旗下面那些还想吃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