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在灯下摊开,字写得歪,墨色也淡。
若交枪不杀,给饭否?
周德海看了三遍,才把笔拿起来。
“这不是罗绍衡写的。”
黄明诚嗯了一声。
“罗绍衡不会问饭。他问的是旗,是电报,是李长官的名分。问饭的人,是下面的兵。”
腊戍北面三十里外,临时救护驿设在一座废马栈里。屋顶漏雨,墙上还留着早年英国商队钉过的铁环。华洋士兵只占了前院,后院留给伤员和骡队。门口竖起一块新牌子,上面写得很绕:
腊戍北线联合救护驿。
下面小一行:缅甸联络官临时见证,华洋救护队协助。
貌登少校站在牌子前,看了很久。
“你们中国人写东西,总喜欢把事情藏在字后面。”
黄明诚笑了笑。
“少校若觉得不好,可以改。”
貌登没有接笔。他知道再改,就只剩“华洋兵在腊戍北面设了营”这一句了。那样发回仰光,谁都下不来台。
屋里,周德海把草案念给众人听。
“第一,凡滞留缅北旧军人员,愿脱离罗绍衡部者,可持白布或空枪入驿,登记姓名、籍贯、职级、随身枪械。”
廖成武插了一句:“空枪不是空手。枪栓要卸,子弹另交。”
周德海点头,改了两个字,继续念。
“第二,交枪登记后,不杀,不绑,不移交仰光审讯。伤病者先治,饥饿者先给粥。”
貌登脸色一沉。
“不移交仰光,这句我不能见证。”
屋里静了一下。
黄明诚看向他。
“若他们一进来就被送去坐牢,没人会交枪。少校,你们政府军想抓罗绍衡,还是想逼他把所有残兵绑死在一起?”
貌登下颌绷紧。过了片刻,他说:“改成暂不移交,待缅甸政府与联合救护委员会共同核验。”
周德海立刻写下。
这是台阶,也是绳子。
“第三,军官按原职级登记,暂给护路教官、工务队长、马队管带等待遇;不得自行募兵,不得悬旧军旗,不得收护商费。”
廖成武听到“待遇”两个字,眉毛动了动。
“给他们官做?”
黄明诚道:“不给官,他们就只剩匪做。先把饭碗换掉,再谈旧账。”
周德海接着念:“第四,有家眷者,入救护名册,老弱妇孺安置于白岩、上坡或腊戍北驿附近,不分枪,不随军。第五,凡再劫商路、贩烟土、私卖枪油者,取消安置,按匪首论。”
陈副会长坐在一旁,听到这里,终于松了口气。
“黄司令,商会愿出第一月米粮。可是有一句,要写清楚。”
“哪句?”
“他们以后吃的是工钱,不是护商费。”
周德海抬头看他一眼,把这句话添到末尾。
傍晚时,那名送纸条的瘦高青年被带进了救护驿。
他叫宋启山,广西人,二十三岁。说是兵,其实脸上还带着少年气。旧军装穿在身上大了半截,袖口磨得起毛。廖成武让人搜了他的身,只搜出一把无弹短枪和半块发硬的米饼。
宋启山看见黄明诚,先立正,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把手放下。
“我不是来投降。”他说。
廖成武冷笑。
“那你来喝茶?”
宋启山嘴唇动了动。
“我来问清楚。交枪之后,是不是要把我们送给缅甸人砍头?”
貌登听懂了“缅甸人”三个字,脸色更难看。
黄明诚没有骂他,只把草案推过去。
“你识字吗?”
“识一点。”
宋启山低头看,看到“先治”“先给粥”时,喉结动了一下。看到“不得悬旧军旗”时,他手指停住了。
“旗也不能留?”
“不能。”
“我们打了半辈子仗,就剩这面旗。”
廖成武道:“你二十三岁,哪来的半辈子?”
宋启山脸涨红,却没有顶嘴。
黄明诚道:“旗能给你饭吃吗?”
宋启山不说话。
黄明诚又问:“能给你伤兵药吗?能让你家眷不躲在山洞里吗?能让罗绍衡少抽你一顿鞭子吗?”
宋启山的肩膀慢慢垮下去。
“罗营长说,华洋也是桂军。你们现在有地盘,有美国枪,就不认我们这些旧人了。”
黄明诚看着他。
“我们认的是人,不认旗。你愿意做护路队,就登记。愿意修路,就领工钱。愿意带家眷下山,就给名册。可你若还替罗绍衡抢药、抢盐、吊押车兵,那就不是旧人,是匪。”
宋启山把草案折起来,手指有点抖。
“我能带回去给他们看吗?”
“能。”黄明诚说,“但只给三天。三天后,救护货队走北线。拦路的,一律按匪。”
宋启山走时,陈副会长让伙计塞给他两个饭团。
他拿着饭团,站在雨里愣了片刻,忽然问:“若我带十个人来,能不能给我娘也登记?”
周德海问:“人在何处?”
“孟养南边,一个山洞里。眼睛快瞎了。”
周德海翻开新册。
“名字。”
宋启山低声报了母亲的名字。那三个字落到纸上时,他忽然别过脸,像是不愿让人看见眼眶发红。
夜深后,罗绍衡的山营里也点着灯。
草案被摊在旧军旗旁边,几名军官围着看,脸色都不好。木泰听不懂那些条款,只盯着“不得收护商费”几个字,冷笑连连。
“他们要断你们饭。”
罗绍衡没有笑。他看着纸上的“保留军官待遇”,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底下的兵已经在传了。
不杀,给粥,家眷登记。
这些话比枪声更难拦。
戴眼镜的青年从电台棚里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刚译出的电文,脸色比雨夜还白。
“罗营长,湾里来的急电。”
罗绍衡抬眼。
青年压低声音。
“上面说,不能让他们收编。必要时,制造华洋越境进攻缅甸政府军之证据。”
火盆里木柴啪地炸了一声。
旧军旗的影子晃在墙上,像一张忽然变形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