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泰借到的人,比他想的少。
罗绍衡没有把主力给他,只给了二十七个顽固兵,外加几名熟腊戍街巷的土司脚夫。许文楷站在火边,把一张草图摊开,指着旧茶仓后墙。
“从水井旁进去,先烧账桌,再烧药房。不要恋战,杀一两个商会的人就撤。若碰见缅兵,逼他们开枪。”
木泰盯着草图。
“华洋兵呢?”
“他们不敢进城。”许文楷说,“护商局挂的是商会牌子,华洋若调兵进来,仰光和英国人都会叫。”
木泰冷笑。
“那就让他们叫。”
他恨那块牌子。
上坡寨丢了,七寨联保成了,罗广田也投了。现在连腊戍北路都挂出护商局,商队走路先看票,不再看土司脸色。木泰忽然觉得,黄明诚不是在夺一座寨、一条路,而是在把他活了半辈子的规矩,一块一块从地上抠掉。
夜深时,腊戍城北下起小雨。
护商局旧茶仓里还有灯。
周德海在核第一日账,陈副会长打着呵欠陪在旁边。貌登的两个缅兵靠门坐着,枪放在膝上。药房里有七个伤员,最里面躺着一个发烧的孩子,军医刚给他换完药。
白木生守在门口。
他不喜欢城里的夜。山里的黑是厚的,能听见虫和风;城里的黑却碎,巷子里一点动静都像有人藏着刀。
罗广田从后院走出来,腰间挂着那支登记过的短枪。
“你去睡一会儿。”他说。
白木生摇头。
“司令说今晚不安稳。”
罗广田看了看雨。
“木泰会来?”
“你觉得呢?”
罗广田没答。他听了一会儿,忽然抬手。
水井那边,有竹竿轻轻碰墙的声音。
白木生一把咬响铜哨。
尖声刚起,后墙便翻进来三个人。最先落地的土司兵手里提着油罐,脚还没站稳,罗广田已经拔枪。
他只开了一枪。
油罐碎在泥地里,火折子落进去,却被雨水压住,只蹿起一小团蓝火。
旧茶仓顿时乱了。
周德海一脚踢翻账箱,把三本册子抱进怀里。陈副会长扑到商会印匣上,连滚带爬往桌底钻。门口两个缅兵惊得抬枪,貌登从里屋冲出来,用缅语大吼不准乱开。
第二批人从后墙翻进来。
这一次有枪声。
子弹打穿茶仓木板,碎屑溅到药房门口。军医把发烧的孩子抱到床下,伤员里有个旧军残兵下意识去摸不存在的枪,摸了个空,脸色一白。
罗广田吼道:“拿水桶!护药房!”
那残兵愣了一下,随即抓起水桶往后院冲。
白木生带着护路小队从正门绕入巷口。他们不能往城里乱射,只能贴墙推进。一个黑影从屋脊上跳下,手里举着短刀,白木生用枪托砸中对方肩膀,自己也被带倒在泥里。
黑影骂了一句土司话。
白木生听懂了。
是木泰的人。
巷子另一头,廖成武终于赶到。他没有带大队,只带了十几名轻装兵,身后还有貌登派来的缅警。人一到,他先看见护商局那块新牌子被火星燎黑了一角。
廖成武脸沉下来。
“活捉带头的。”
木泰没在前头。
他站在后巷雨棚下,看着火没烧起来,脸色越来越难看。顽固军官催他撤,他却不甘心。
“账没烧,牌子也没倒!”
“再不走,就走不了。”
话音未落,巷口忽然传来罗广田的声音。
“木泰!”
木泰猛地回头。
罗广田站在雨里,手里没有举旗,只有一支短枪。那支枪昨日刚入账,今日第一次随队领用。
木泰眯起眼。
“罗营长,你也给华洋看门了?”
罗广田声音很哑。
“我给我手下人的饭碗看门。”
木泰抬枪便打。
罗广田扑到墙后,子弹擦过木板。廖成武的人从侧巷压上来,黑水阿崖带着向导堵住水沟口。木泰身边的土司脚夫先乱了,两个丢下油罐就跑,被缅警按在泥里。
顽固军官见势不好,朝天空连开两枪。
那是撤退信号。
木泰被人拽着往北巷退,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旧茶仓。火终于没烧起来,只有湿木头冒着白烟。护商局的牌子歪了一点,却还挂着。
天快亮时,清点结束。
护商局死了一个商会伙计,伤五人;缅兵伤一人;护路队伤三人。袭击者留下尸体六具,活捉九人,缴获油罐五只,旧国军步枪七支,德昌铺枪油两箱,还有一份烧了一半的草图。
草图上,第一笔圈的不是兵房。
是账桌。
貌登看着那张草图,很久没有说话。
周德海把被泥水泡湿的册子摊在桌上,一页一页晾开。陈副会长捧着印匣,手还在抖,却坚持把当天损失写进账。
“死的伙计叫梁开福。”他说,“不能只写一个死。”
周德海点头,写下名字。
黄明诚赶到时,天已经亮了。
他先看牌子,再看账,再看罗广田。
罗广田肩上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渗着灰布。他站得很直,像等着听判。
黄明诚只问:“枪呢?”
罗广田把短枪交上。
“三发,打了一发,余两发。”
白木生在旁边补了一句:“他守住药房。”
黄明诚把枪递回去。
“记账,继续领用。”
罗广田眼眶微红,低头接过。
上午,护商局照常开门。
牌子没有换,只在烧黑的角上补了一枚红戳。第一支进门的商队在门口站了许久,最后还是把路票递了上来。
陈副会长嘶哑着嗓子说:“照票放行。”
中午,北驿电台送来河内急电。
黄明诚拆开,只看了一行,眉头便皱起来。
电文上写着:
朝鲜战局急变,美国顾问团催问东南亚南线稳定成果,速报缅北近况。
黄明诚抬头,看向还冒着湿烟的护商局。
他把电文递给周德海。
“把昨夜的账,抄一份给河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