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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带着桂系闯南洋 > 第107章 华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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霹雳的雨,比河内更细,也更闷。

沈梅下船第三天,才看见那块刚刷好墨的木牌。牌子挂在怡保老街一间会馆旁,屋檐低,墙皮被潮气泡得发白,上面写着:霹雳华商医院筹备处。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义诊、妇孺、疟疾、识字夜班。

陈树棠看了半晌,小声道:“医院两个字太大,屋里只有三张诊桌。”

梁秋娥把课本从藤箱里搬出来,回头说:“先有牌子,人才敢进门。没有牌子,他们只当我们是过路卖药的。”

门外已经有人等着。抱孩子的妇人、赤脚的割胶工、矿场来的苦力、两个穿长衫的商号伙计,都挤在廊下躲雨。街对面停着一辆警车,车旁的英国巡官戴着白帽,身边站着两个本地警员,像看一场戏,又像等戏演坏。

给医院作担保的林济民医生来得最晚。他是本地注册医师,祖籍福建,英文说得好,中文写得慢。进门后,他先不看病人,只看药箱封条、登记册和墙上的牌子。

“我只担保义诊。”林济民压低声音,“不担保政治会,不担保商会秘密账,不担保你们进禁区。英国人若问起来,你们是来协助筹备华人医院的,不是华洋政府派驻霹雳的代表。”

沈梅把听诊器放在桌上:“林医生,我们不藏枪,不收密信。病人叫什么、住哪座园、发烧几天、用什么药,我都写明白。你若觉得哪一页不该留,我当面给你看。”

林济民看着她。沈梅年纪不大,穿灰布衫,袖口卷到手肘,手背上还有搬药箱磨出的红印。他原本准备好的几句推脱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第一个病人是个孩子。额头烫,眼窝陷,母亲说在胶园里发了三日冷,夜里一阵热一阵抖,园里药房只给了一包白粉,不知道是什么。沈梅问园名,妇人先看街对面警车,又看林济民。

“写吧。”林济民忽然开口,“病历要写住址,不写怎么复诊?”

妇人才报出名字:林成记四号工棚。

屋里几个人都停了一下。烧黑工棚的照片,就是林成记。

沈梅没有抬头,只在病册上写下:林成记,四号棚,疟疾疑症,奎宁半量,明日复诊。她把药包递给妇人,又教她用湿布擦身,若孩子抽搐,立刻送来。

妇人接药时,手指抖得厉害:“姑娘,会不会因为我来这里,警署又问我男人?”

沈梅轻声道:“你来的是医院。孩子病了,看病不犯法。”

这句话说得平,却让廊下安静了一瞬。

半个时辰后,病人越排越长。割胶工多是疟疾、烂脚和刀伤,矿工多咳嗽、胸闷,妇人问接生、月事和孩子拉肚子。两个护士把绷带剪成一截一截,奎宁瓶很快少了半指。沈梅一边看病,一边让人把园名、工棚号、雇主、欠薪和药费来源分栏登记。

陈树棠看得心惊:“沈小姐,这不像病册,倒像半本橡胶园名册。”

“病从哪里来,人就从哪里来。”沈梅没有停笔,“少帅说先救人,再看账。救人也要知道人在哪儿。”

梁秋娥在后堂摆开长凳,第一堂识字夜班提前开了。她没有照搬河内课本,把第一页四个字改成了人、工、薪、病。她让孩子念,也让几个割胶工念。有人笑,说认了薪字也讨不到工资。梁秋娥把粉笔放下,问:“那你知不知道工资册上写的是你的名,还是别人替你写的名?”

笑声慢慢低下去。

街对面的巡官终于进门。他叫华莱士,是特别处的人,中文会一点,更多时候靠本地警员翻译。他先看墙上的牌子,再看病册。

“为什么记录橡胶园名字?”

林济民抢先答:“复诊需要地址。”

华莱士又指着后堂:“为什么教工资?”

梁秋娥站起来:“工人来夜班,先认自己每天最常见的字。若先生觉得工资不该认,我可以教他们先认病。”

本地警员翻译到一半,自己咳了一声。华莱士听懂了大意,脸色不大好。他没有发作,只提醒不得进入紧急管制区,不得替可疑分子传话,不得发表煽动言论。陈树棠立刻把英国人的话写入当天事务簿,请他签名。

华莱士盯着那支笔,没签。

他离开后,廊下的人反而多了。一个老人从袖里摸出两张海峡币,放在捐款箱边,不肯写名字。紧接着,米店老板送来半袋米,说给病童熬粥;布庄伙计送来一匹白布,说可裁绷带;锡矿同乡会派人送来十元,却再三叮嘱不要登名。

陈树棠犯了难。华洋的账讲公开,可这里的人怕公开。

林济民说:“名字登上去,警署会问,山里也会问。”

陈树棠想了许久,在账册上分出两栏:公开捐、匿名捐。公开的写名,匿名的写号,每一笔都由林济民、会馆司库和他三人画押。他把账册推给商号伙计看:“不写假账,也不逼你们露脸。将来若有人说医院收黑账,三方印记在这里。”

傍晚时,林成记橡胶园又来了人。来的不是妇人,而是一个背部带伤的青年。他说夜里有人要园里交胶鞋和米,白天警察又问谁给山里送东西。工棚烧后,工资册没了,欠了两个月工钱,说不清。

沈梅替他清洗伤口。伤口边缘有竹刺,也有皮带抽出的紫痕。她没有问是谁打的,只问:“你要不要把名字写下?”

青年咬着牙:“写了,有用吗?”

梁秋娥从后堂拿来一张纸,纸上是刚教的四个字。她指着第二个:“你做工,这个字就该有你一份。今天先写病册,明天再补工册。”

青年看着那个“工”字,半晌才点头。

夜里收诊,三张桌子上堆满棉球、药瓶和潮湿的纸。沈梅清点奎宁,只够再用五天。陈树棠整理出第一日账目:义诊一百一十七人,疟疾疑症四十三,外伤二十九,孕妇七,儿童三十二;涉及橡胶园十二处、锡矿三处、码头苦力棚两处;匿名捐款二十七笔,公开捐款六笔。

许文德一直没怎么说话。他白天充作翻译,夜里才把一张小图铺在桌上,把病人来处一一标出。十二处橡胶园像十二个小黑点,沿着公路和河道排开。林成记的位置最暗,也最靠近山边。

“这不是医院地图。”陈树棠低声说。

许文德把笔放下:“这是人从哪里被挤出来的地图。”

沈梅写给大南港的第一封报告,到半夜才誊清。她没有写豪言,只写药少、人多、警察盯梢、华商畏惧、林成记工人伤情和医院筹备处开诊首日数字。最后附了一张照片:会馆屋檐下,木牌被雨水打湿,几个华工排队等诊。

同一夜,怡保华文小报的年轻记者也在门外站到很晚。他问梁秋娥,明日能否刊一则消息。

梁秋娥不敢答,只说:“标题别乱写。”

记者笑了笑,把本子合上:“那就写,霹雳华商医院筹备处义诊首日,妇孺工友百余人求医。”

第二天清晨,这行字先到了报馆,后到了警署,也随着电报线,往大南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