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摆到白先义桌上时,最上面没有一个军衔。
第一行写医生,第二行写商会保安顾问,第三行写记者,第四行写法律顾问,第五行写橡胶验货师,最后一行才是翻译与联络员。若外人看见,只会以为大南港商会要办一次南洋访问团。
健公冷笑:“这就是你说的出兵?”
白先义把名单推回:“英国人最怕我们派兵,所以这次兵都不派。”
“可他们用枪。”
“我们先拿出能让他们难受的东西。”白先义点了点附件,“病历、照片、伤情报告、工资册副本、律师函、公开合同。枪声要是只用枪回,英国人就省心了。”
屋里几个人脸色不同。
何医生坚持再派一名外科助手和两名护士,带奎宁、磺胺、纱布和一套简易手术器械。他说得很慢,像在数米:“药不够,但不能让沈梅一个人撑。医院牌子挂出去了,病人来了,我们若救不住,护侨二字就空了。”
梁世安则盯着经费:“药品走商会账,捐款另册,财政只垫运输和保险。别把民间义诊办成财政黑洞。”
黄启昌挑的是保安顾问。人叫罗景南,旧桂系侦察排出身,后来在大南港商会管仓库和押运,枪法好,却被要求不准带枪。
罗景南听完规矩,沉默了半天:“不带枪,怎么保安?”
白先义看着他:“你去不是打仗,是教他们怎么守门、怎么排夜巡、怎么保护病册和工资册,怎么在警察来时把账本交到三方见证人手里。你真拔枪,医院就完了。”
罗景南嘴角抽了抽:“那我带什么?”
“哨子、手电、封条、巡夜表、门闩图和两双眼睛。”
这话听着滑稽,健公却没再笑。缅北护商局最早守住商路时,也不是靠大炮,靠的是路票、驿站、巡夜和账册。马来亚只是换了海峡和英国警署。
记者派的是《海风》的年轻编辑,名叫陆绍文。上一回他那篇太硬的稿子被压下,这回反而被点名去。他有些意外,进门时还以为要挨训。
白先义只问他:“敢不敢按事实写?”
陆绍文答得快:“敢。”
“我问的是按事实,不是按怒气。”白先义把林成记现场图递给他,“你要拍弹孔,也要拍病人排队;要写警署迟到,也要写医院不藏枪;要写华工怕,也要写园主怕。文章不能替敌人省事。”
法律顾问姓傅,叫傅明修,原在香港做过律师事务所文员,懂英文契约和殖民地条例。他带的不是武器,而是一箱文件:医务中立声明、伤情证明格式、拘留通知模板、货物扣押申诉书、工资册保全见证书。
德公翻了翻,点头道:“这人比枪麻烦。”
傅明修笑得谨慎:“枪响了,英国人可以说紧急状态。纸递上去,他们至少要盖章、编号、回复。只要回复,就留下痕迹。”
橡胶验货师也换了人。上一批的人留在新加坡办清关,这次去的是张德荣,鼻子灵,手指一摸胶片就知道烟熏足不足。他带了分级表、取样刀、封样袋和一只小秤。梁世安叮嘱他:“不要急着谈大合同。先验质,先做公开行情。谁家的胶好,谁家的路危险,谁家的账混,都记清。”
张德荣点头:“橡胶能说话。”
“锡也能。”梁世安补了一句,“霹雳不只有胶,还有锡矿。你眼睛放宽些。”
这句话让会议室短暂安静。朝鲜战事还在烧,橡胶和锡都涨,英镑区的结算也越来越紧。马来亚的每一处园子和矿坑,不只是南洋华人的生计,也是华洋工业账本上越来越深的缺口。
名单最后一栏,是情报处的人。许文德留在怡保,第二名联络员以摄影师身份同行,叫韩启周。白先义只给他一句话:“照片能救人,也能害人。拍之前想清楚,拍之后管好底片。”
出发前夜,大南港商会后院堆满箱子。药箱贴红十字,文件箱贴商会封条,照相机用旧毛巾包住,手电和哨子塞在木箱角落。罗景南蹲在地上,把一捆门闩铁件拆开重装,脸上写满不甘。
陆绍文看他:“真不带枪?”
罗景南抬头:“带了也不让你知道。”
傅明修在旁边咳了一声。
罗景南只好改口:“不带。带了,你的第一篇稿子就叫华洋武装渗透。”
几个人笑了一下,又各自沉默。
码头送行没有旗帜。白先义只到仓库门口,看着箱子上船。他对黄启昌说:“这批人有三条规矩。第一,不进禁区,除非有病人和当地医师书面请求。第二,不接触武装,不替任何人传枪、传钱、传命令。第三,所有冲突都留证,能三方签收就三方签收,不能签就拍照记时。”
黄启昌问:“若英国人扣人?”
“先律师函,再报纸,再商会,再外交照会。”白先义顿了顿,“若他们动手打医生,那就不是我们升级,是他们把事情推到全南洋华人面前。”
船开出大南港时,海面灰白。陆绍文站在甲板上,看见岸边没有军乐,没有欢呼,只有几只药箱在舱口颠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这趟比跟着部队出征更憋屈,也更难写。
三日后,访问团抵达新加坡。英方移民官照例盘问,看到“商会保安顾问”几个字,眉毛立刻抬起。
傅明修递上英文说明:“仓库、诊所和义学秩序顾问,不携带武器,不从事警务。”
移民官翻到罗景南那页:“此人曾服役?”
“许多商会押运员都曾服役。”傅明修答,“战后南洋这样的人很多,先生应当比我清楚。”
移民官盯了他一会儿,最后盖章放行,却在备注栏写下:需当地警署定期报备。
到怡保时,华商医院门口还留着枪声后的痕迹。木牌没摘,队伍也没散。沈梅看见新药箱,眼圈先红了一下,又很快低头清点。罗景南没有进诊室,先看门、窗、后巷和夜里能躲人的屋檐。傅明修去见林济民,第一句话便问陈阿贵的签收记录在不在。
陆绍文举起相机,拍下医院门口的队伍,也拍下街对面新刷白的警署告示:未经许可,不得进入紧急管制区。
当天晚上,第一份《医院安全与证据保存办法》贴在后堂墙上。病册、工资册、捐款册分柜上锁;夜巡不拿枪,只拿灯和哨;有人带伤来,先救治,再由医生、会馆和法律顾问三方记时;警署取走任何文件,必须留副本和签收。
陈树棠看着那张纸,长长吐了口气:“这不像出兵。”
罗景南把门闩扣好:“这就是出兵。只是我们这回守的不是阵地,是门口这块木牌。”
话音刚落,外头来了两个锡矿同乡会的人。他们不敢进正门,绕到后巷,递上一只封好的牛皮纸袋。
袋里不是病历,也不是工资册,而是一份霹雳小锡矿的旧合同副本。合同边角发霉,英文字密密麻麻,末页压着几枚华商私章。
傅明修看完第一页,神色变了。
“他们不只是要医院。”他低声说,“他们想让我们看看,英国商行怎么拿走锡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