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南号第一次靠近马六甲外围，不是为了耀武扬威。
它押着那艘无旗军火船，护着两条南线商船，沿着海图上最谨慎的一条线往西南走。林绍庭把航线画得很细，铅笔尖几乎不敢碰到马六甲三个字。他知道，那不是一片普通海面。英国人的军舰、商行、保险、灯塔、海峡规则，都在那里长了根。
无旗船被临时改称“待查一号”，船尾挂上白底黑字的扣押牌。陈水根带两名水兵守在货舱口，证物箱一只只封好，封条上写着步枪、子弹、电台、票据、军需牌。陈利安和几个船员被分开看押，吃饭照给，话却不能互传。
麦克莱恩看见这套做法，点了点头：“至少以后有人问，你们能说清。”
林绍庭望着远处海线：“怕的就是有人不想听清。”
上午十时，海鹰一号从后方传来短码：右后远方有舰影，航向同向，速度高于我方。陈水根复述时，舰桥上一下安静。
林绍庭拿起望远镜。起初只看见一条灰影，像贴在海面上的刀背。过了半刻，灰影逐渐清楚：一艘英国巡逻舰，不大，却干净，舰艏劈浪利落，桅杆上旗子被风拉得笔直。
大南号右舷轴承还限速，最高不过十二节。对方若想靠上来，并不难。
副舰长陈继周低声道：“他们在跟。”
“让他们跟。”林绍庭道，“各船保持航向，炮衣不解，人员不离岗。”
英国舰没有马上呼叫，只远远咬着。它不越过大南号横线，也不靠近待查一号，像一名站在门口的警察，不说话，却让屋里所有人都知道他在。
中午，岸站转来新加坡方向无线电，语气比昨夜正式得多：英属马来亚海军联络处询问，华洋舰艇为何携带一艘疑似英属商行关联民船靠近海峡外缘。请说明航行目的、扣押依据及目的港。
林绍庭把电文交给随舰外交联络员。那人姓黄，原在德公手下做英文文书，这次临时上舰，晕船晕得脸发青，翻译文件却一点不慢。
黄联络员写下回复：华洋护航编队依法扣押无旗武装走私船一艘。该船无有效旗籍，夜间不亮灯，不回应询问信号，船舱内发现大量步枪、弹药、军用电台及疑似伪装货单。现正押往指定港口查验，不进入英属领海，不干扰正常航运。
麦克莱恩看完，补了一句：“加上愿与有关商行核验证物。”
林绍庭同意：“可以。别写道歉。”
黄联络员笑了一下：“我晕成这样，也没力气道歉。”
回复发出后，英国舰终于开口。它自报“灰鹭号”，要求华洋编队保持现航线，不得靠近马六甲主航道，并建议将被扣船交由新加坡方面调查。
舰桥上几个人同时看向林绍庭。
交出去，就等于证物和账路进了英国人的柜子。可不交，又像摆明不信英国。
林绍庭没有立刻回。他让陈水根把灰鹭号的电文抄三份，一份给大南港，一份给岸站备案，一份夹进待查一号证物簿。随后才道：“回电。感谢提醒。我方不进入主航道。被扣船涉及向缅北及马来亚方向非法输送武器，需由华洋港口先行完成证物登记。若英方商行声称权益，可派代表到大南港核验。”
陈继周低声道：“他们不会满意。”
“那就让他们不满意得有记录。”
下午风大起来，海面颜色变深。灰鹭号始终跟在右后方，距离不远不近。有几次它加速靠前，巡逻艇甲本能想转向拦截，林绍庭用旗号压住。大南号不是来抢航道的，更不是来同英国舰比胆子。
可船上的年轻水兵还是紧张。
有人小声问郑阿水：“若英国人要抢船呢？”
郑阿水把信号旗卷紧：“先看舰长旗号。”
“若旗号没来得及？”
“那就看你平日练了什么。”郑阿水说，“手快不是乱动，胆大不是先开枪。”
这话从后甲板传到舰桥，林绍庭听见了，没有回头。
傍晚，待查一号忽然出事。陈利安趁送水时撞开看守，往船舷边冲，嘴里用英语大喊：“british protection! british protection!”灰鹭号立刻发来询问：被扣船上是否发生人员安全问题。
陈水根第一个冲上去，却没有拔枪。他和另一名水兵把陈利安按倒在甲板上，黄联络员亲自过去，用英语对着开放频道说：“被扣人员试图逃脱，未受伤，现由医务兵检查。英舰可记录。”
医务兵检查完，陈利安手肘擦破一点皮。黄联络员让他在记录上按手印。陈利安不按，水兵也没强按，只写拒签，并请两名船员作见证。
麦克莱恩看着这一幕，低声对林绍庭说：“你们学得很快。”
林绍庭道：“我们吃过没有记录的亏。”
天黑前，白先义的回电到舰上：不进主航道，不交证物，不接受英方单独调查。全程公开呼叫，保存电文、航迹、证物和被扣人员伤情记录。若英舰继续跟踪，保持礼貌距离。此事由德公准备外交照会。
林绍庭把回电读了两遍，心里稳了些。
夜色落下，灰鹭号亮起航行灯，仍在后方。它的灯光很稳，像海面上另一只不眨眼的眼睛。大南号的机舱温度也稳在限制线下，方炳泉每半小时报一次，声音一次比一次哑。
午夜前，前方出现一列商船灯影。那是从马来亚方向出来的货船队，挂着英国旗、荷兰旗和几面不易辨认的小旗。大南号自动向东侧让出水道，没有抢航线。灰鹭号也跟着转了一点，始终把自己放在两者之间。
林绍庭看着那片灯影，忽然明白白先义为什么说海军不是藏出来的。
马六甲还很远，又已经很近。近到英国舰能看见大南号斑驳的甲板，近到华洋水兵能看见旧帝国灯下穿行的商船，近到每一封无线电都可能变成下一次谈判桌上的证据。
清晨，大南号转向返航。灰鹭号没有再逼近，只发来最后一电：英方保留对相关商行与人员权益之关注。
黄联络员译完，问：“怎么回？”
林绍庭想了想：“回他们，华洋保留对非法军火流入缅北与马来亚华人社区之关注。”
电波发出去后，舰桥上没人说话。
大南号带着待查一号往回走，身后那艘英国舰仍跟了一段，直到海雾升起，灰色舰影才慢慢淡下去。它没有消失，只是退到雾后。
林绍庭把这一句写进航海日志：马六甲外，英舰灰鹭号跟踪我编队七小时四十分，未发生接触。双方无线电往返九次。海况中等。轴温稳定。
写到最后四个字时，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可谁都知道，影子已经跟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