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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文道

那白眉大侠穿云燕徐良,与玉面小达摩白云瑞,这一丑一俊,两位当世少年英侠,为何联袂来到金陵?

这话要从头说起。

那白云瑞自镇江府焦山铁佛庵养好伤后,凌空长老虽疯疯癫癫,却是个极明白的人。他知那贾蓼之事,不可外传,只嘱咐徒弟烂在肚里,莫要再提。白云瑞应了,便在庵中静养了七八日,待肋骨上的裂痕愈合,方下山来。

他原是少年心性,虽吃了大亏,却并未因此消沉,反将那贾蓼的模样、那夜的情景,牢牢记在心里。凌空长老那番话——“那少年身怀异禀,却甘于埋没,受那些不如他万分之一的人的轻慢,面不改色”——更是在他心头萦绕不去。

他自幼锦衣玉食,虽拜了凌空和尚为师,学的却是上乘武功,行的却是江湖侠义之事。他见过的江湖人,要么如他师父般疯癫洒脱,要么如他父亲生前结交的那些豪杰般快意恩仇,何曾见过贾蓼这般人?

一个身负那般神力的少年,竟在那深宅大院里,做那巡更守夜的卑微差事,受那些管事、小厮的轻慢,面不改色。

他服了,却也好奇。

这日,他正独坐庵中,忽听山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白云瑞可在?你徐三哥来了!”

白云瑞忙迎出去,只见一个身穿皂袍、腰悬金丝大环刀的精悍汉子,正大步流星往里走。那人生得面如紫玉,两道白眼眉格外醒目,一双小圆眼却精光四射,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白眉大侠”徐良。

白云瑞忙躬身道:“徐三叔,您怎么来了?”

徐良哈哈一笑,摆摆手道:“什么三叔不三叔的,叫三哥!咱哥俩各论各的,你叫你的,我应我的,不拘那个!”

说着,他上上下下打量着白云瑞,两道白眼眉微微一动,道:“我瞧你这气色,可是挂过彩的?谁伤的你?”

白云瑞脸上一红,忙道:“三哥说哪里话,不过是练功时不小心,磕碰了一下。”

徐良两道白眼眉一挑,嘿嘿笑道:“小子,你瞒得过旁人,可瞒不过你三哥。我瞧你方才起身时,那腰板挺得格外直,分明是胸口有伤,不敢塌腰。说吧,谁动的手?”

白云瑞知瞒不过,只得将遇着贾蓼的事,拣能说的说了。他说那夜去贾府库房,不料遇着个巡更的,是个极瘦极高的少年,看着不通武艺,却有天生神力,一出手便将他制住。至于被一掌拍落、留下字据这些丢脸的事,他含糊带过,只说那少年并未为难他,便放他走了。

徐良听了,两道白眼眉一皱一皱的,半晌,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他拍着大腿道,“这人有意思!小达摩,你这回可是遇上真佛了!那贾府我听说过,宁荣二府,开国元勋之后,如今虽有些式微,底子还在。府中竟藏着这等人物,有意思,真有意思!”

白云瑞道:“三哥,您怎么忽然来我这了?”

徐良收了笑,道:“我这一趟,是为你来的。”

“为我?”

“正是。”徐良道,“你可知你师父那疯和尚,让人捎个信给我。他老人家说,你在贾府吃了亏,虽是丢脸的事,却也长见识。他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白云瑞一怔:“见谁?”

徐良道:“‘铁臂膀’周侗,周老爷子。”

白云瑞心中一震。周侗——那是当今武林泰斗,拳脚无双,精擅各路兵器,虽已隐居多年,威名不堕。他老人家门墙桃李,遍布军中、江湖,当今不少成名将领见了,也需尊称一声“老师”或“前辈”。自己若能得他指点,那真是天大的造化。

“周老爷子……他老人家肯见弟子?”

徐良嘿嘿一笑,道:“你师父那疯和尚,与周老爷子有些旧交。他老人家开了口,周老爷子总要给几分面子。况且……”他顿了顿,看着白云瑞,“你父亲白玉堂,当年在江湖上,那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周老爷子虽与你父亲不曾谋面,却也听过他的名头。你去拜见,不会空手而归。”

白云瑞喜出望外,连声道谢。

徐良摆摆手,道:“谢什么谢。咱哥俩这就动身。周老爷子如今住在栖霞山后的乌龙山清修庵中。那地方清净,正合他老人家心意。”

白云瑞收拾了行囊,随着徐良,下了焦山,往金陵方向而去。

且说徐良与白云瑞,一路往乌龙山去。

那栖霞山在金陵城东北四十里,山势虽不甚高,却险峻处极多,峰峦叠嶂,林木幽深。山下有几个村落,住的多是樵夫、农户,也有几户殷实人家,在山脚开了些田地,种些杂粮糊口。

徐良是走惯江湖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一路走来,便觉有些不对。

“小达摩,”他忽然道,“你瞧瞧这山下村子,可有什么古怪?”

白云瑞四下张望,看了半晌,摇头道:“没什么古怪。不过是些寻常农户,柴门茅舍,炊烟袅袅,正是午时做饭的光景。”

徐良两道白眼眉一挑,嘿嘿笑道:“你再瞧瞧那些农户,面皮可有什么不同?”

白云瑞凝神细看,这一看,便看出了门道。那几个在村口晒太阳的老汉,虽是粗布短褐,面色却红润饱满,全无寻常农户那种菜色。院子里跑着的几个孩童,也是白白胖胖,笑声清脆。更有几家门前,竟挂着腊肉,那肉足有七八斤重,肥瘦相间,在日光下油汪汪的,甚是馋人。

白云瑞道:“这……这村子,怎么看着不像穷苦人家?”

徐良点点头,道:“不止这个。你瞧那家,院墙是新修的,用的竟是青砖。那家,屋顶铺的是新瓦,油光锃亮。寻常农户,哪里用得起这些?”

两人越看越奇。白云瑞道:“三哥,莫非这村子,有什么财主隐居在此?”

徐良摇头:“财主?财主能住在山脚下,与这些穷农户为邻?且这些农户,分明也是得了好处的。你看那腊肉,寻常农户一年到头,能见着几回荤腥?便是过年,也不过割二斤肉,一家人分着吃。这一家便挂了七八斤,可见家底厚实。”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道:“我瞧着,倒像是有人接济他们。”

白云瑞一怔:“接济?谁接济的?官府?还是善人?”

徐良道:“这却不知。走,咱们进去打听打听。”

两人进了村,徐良走到一个晒太阳的老汉跟前,拱拱手,笑道:“老丈,借问一声,往栖霞山后,可还有路?”

那老汉眯着眼,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虽是江湖人打扮,却笑容和气,便道:“有路。顺着这条道往山里走,过了两座山头,翻过一道岭,便到了后山。只是那后山陡峭,不好走,客官若要去,须得仔细脚下。”

徐良谢了,又随口问道:“老丈,我看你们这村子,日子过得不错。可是遇着什么好事了?”

那老汉听了,脸上闪过一丝异色,随即笑道:“托客官的福,托客官的福。这两年风调雨顺,收成好,日子自然就好过了。”

徐良见他言辞闪烁,也不追问,只笑着拱拱手,带着白云瑞往山里走。

走了一程,白云瑞道:“三哥,那老汉分明在说谎。”

徐良道:“说谎不说谎,与咱们无干。江湖上忌讳多,人家不愿说的事,咱们不必强问。走咱们的路便是。”

两人不再多言,一路往山后走。

翻过两座山头,过了一道岭,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山谷,四面环山,谷中林木幽深,隐隐约约露出一角青瓦,正是那清修庵。

徐良指着那角青瓦道:“到了。那就是清修庵,周老爷子隐居的地方。”

两人加快脚步,往谷中走去。

且说那清修庵,原是一座荒废多年的小庵堂,三间正殿,两间偏房,一个不大的院子。庵后有一片竹林,竹林中有一眼清泉,泉水甘冽,四季不绝。周侗周老爷子当年寻访到此,见这地方清静幽雅,便住了下来,一晃便是七八年。

这日午后,周侗正独坐庵中,捧着一卷《武经总要》细看。他年近七旬,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依旧炯炯有神,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他虽隐居多年,却并未全然不问世事,江湖上的消息,门人弟子往来,总有人传到他耳中。

忽听庵外传来叩门声,随即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周老爷子在家么?晚辈徐良,奉凌空长老之命,携白云瑞求见!”

周侗微微一笑,放下书卷,起身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人。前头一个,身穿皂袍,腰悬金丝大环刀,面如紫玉,两道白眼眉格外醒目,正是那白眉大侠徐良。后头一个,年方弱冠,面如冠玉,眉分八彩,目若朗星,身穿粉绫色箭袖袍,外罩月白缎英雄氅,腰悬宝剑,端的是玉树临风,潇洒出尘。正是那锦毛鼠白玉堂之子,玉面小达摩白云瑞。

周侗打量了两人一眼,目光在白云瑞脸上停了停,点了点头,道:“进来罢。”

两人随他进了庵中。庵中陈设简朴,一几一榻,墙上挂着一口长剑,剑鞘乌沉沉的,毫无纹饰。案上堆着几卷书,有《孙子兵法》、《吴子》、《六韬》之类,还有几本刀谱、枪谱。

徐良躬身道:“周老爷子,晚辈冒昧来访,还望恕罪。”

周侗摆摆手,道:“不必多礼。那疯和尚可好?”

徐良道:“凌空长老身子硬朗,只是酒喝得多了些,整日里晕晕乎乎的。”

周侗微微一笑,道:“他那个人,不喝酒便不是他了。”说着,目光转向白云瑞,“你就是白玉堂的儿子?”

白云瑞忙跪倒磕头,道:“晚辈白云瑞,拜见周老爷子。”

周侗点了点头,道:“起来罢。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可惜了。他若还在,如今也是五十出头的人了。”

白云瑞眼眶微红,垂首不语。

周侗又道:“你师父让你来见我,想必是让你跟我学些本事。你且说说,你想学什么?”

白云瑞道:“晚辈愚钝,不敢妄求。老爷子肯指点一二,便是晚辈的造化了。”

周侗看着他,忽然道:“你胸口那伤,是怎么回事?”

白云瑞一怔,随即脸上一红,垂首道:“晚辈……晚辈前些日子,在一处府邸里,遇着一个人,被他打伤的。”

周侗眉头微微一挑:“打伤你?那人用的什么武功?”

白云瑞道:“那人……那人不会武功。”

周侗的眉头皱了起来。徐良在一旁忙道:“周老爷子,这事说来话长。小达摩那夜去贾府库房,想看看可有什么前朝遗下的神兵利器,不料遇着一个巡更的。那人是个少年,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生得极高极瘦,却……却有天生神力。小达摩与他交手,只一招便被制住了。”

周侗听了,沉吟片刻,道:“只一招?你且说说,他是如何出手的?”

白云瑞便将那夜的情景,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到那人掷出秤砣、单手一抄、自己便被拍落时,他的声音里还带着几分余悸。

周侗听完,沉默良久。

“二百斤的秤砣,被他随手掷出,还能控制力道,不伤你性命。”他缓缓道,“单手托你那一掌,你便倒飞出去,肋骨都裂了。这人若真想杀你,你那脑袋,已碎成齑粉了。”

白云瑞垂首道:“是。晚辈事后想来,也是后怕。”

周侗忽然问:“那人叫什么名字?”

白云瑞道:“他说他叫贾蓼,是贾府旁支,后街巡更的。”

“贾蓼……”周侗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徐良在一旁道:“周老爷子,您可知道这人?”

周侗摇了摇头,却又点了点头,道:“我不知道这人,但我听说过这种‘力’。古之恶来、典韦,皆有此力。这种人,千百年也未必出一个。”

他顿了顿,看着白云瑞,道:“你输得不冤。”

白云瑞垂首受教。

周侗又道:“你师父让你来见我,是想让我教你些本事,免得你日后遇着这种人,再吃亏。可我告诉你,这种人,不是靠本事能对付的。他那一身神力,是天生的,你学不会,我也学不会。”

白云瑞一怔,道:“那……那遇上这种人,便只能束手就擒么?”

周侗微微一笑,道:“遇上这种人,你便不要与他动手。他那神力,是蛮力;你的武功,是巧力。蛮力对巧力,未必输。可他那蛮力太大了,大得你的巧力根本用不上。这就好比蚂蚁撼树,你再巧,也撼不动。”

他顿了顿,又道:“你若真想对付这种人,只有一个法子——不让他近身。你用暗器,用弓箭,用长兵器,与他周旋。只要他不靠近你,他那神力便用不上。可你若被他近了身,便只有认输的份了。”

白云瑞听了,若有所思。

徐良在一旁道:“周老爷子,您这话,可把咱们这些练武的,说得太没用了。”

周侗哈哈一笑,道:“有用没用,要看跟谁比。跟那等天生神力的人比,咱们确实没用。可天下之大,有几个那样的人?一百年也未必出一个。咱们练武的,对付的终究是寻常人。那些寻常人里,有几个是你们的对手?”

徐良听了,嘿嘿一笑,道:“这倒是。”

周侗又看向白云瑞,道:“你既来了,便在我这里住些日子。我虽教不了你对付那等人,却可教你些拳脚、枪棒。你底子不错,再下些功夫,日后在江湖上,也有一席之地。”

白云瑞大喜,跪倒磕头,道:“多谢周老爷子!”

周侗摆摆手,道:“不必多礼。起来罢。”

当下,徐良便告辞下山,白云瑞留在清修庵中,随周侗习武。

且说那白云瑞在清修庵中住了几日,日日随周侗习武。周侗教他的,不是花哨的招式,而是实实在在的功夫。每日卯时起床,先站一个时辰的桩,然后练拳,练掌,练腿。午后练枪,练刀,练剑。晚间便听他讲些江湖上的事,讲些前辈高人的事迹,讲些行侠仗义的门道。

白云瑞本就根基扎实,又肯用功,几日下来,进益不少。周侗看他肯学,也颇为欣慰。

这一日,周侗正在庵中指点白云瑞练枪,忽听庵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人停下,往门外看去,只见徐良大步流星跑了进来,满面尘土,神情却有些古怪。

“周老爷子!”徐良抱拳道,“晚辈打搅了。有件事,想请教老爷子。”

周侗道:“何事?”

徐良道:“晚辈这几日,在金陵城中走动,听说了一桩奇事。”

周侗眉头一挑:“什么奇事?”

徐良道:“那贾府,宁荣二府,出了些事。说是前些日子,有土匪下了栖霞山,进了金陵城。京营节度使王子腾,派兵全城戒严,搜查土匪。可搜了这几日,什么也没搜着。倒是有几户人家,说夜里被人送了些银钱米粮,不知是谁送的。”

周侗听了,沉吟片刻,道:“土匪下山,不进宅抢掠,反倒送银钱米粮?这倒奇了。”

徐良道:“谁说不是呢。更奇的是,那些得了银钱米粮的人家,都是城外的穷苦百姓。有的揭不开锅了,半夜里忽然有人敲门,开门一看,一袋粮食、一串铜钱,静静放在门槛上。人早不见了。”

周侗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道:“可知道是谁做的?”

徐良摇头道:“没人知道。只是那些百姓,私下里都在传,说是什么‘活菩萨’、‘太平军’做的。”

“太平军?”周侗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道,“你可知道,那栖霞山上,原先有土匪?”

徐良道:“知道。那土匪盘踞多年,打家劫舍,官府剿过几次,都无功而返。可这几日,听说那山寨空了,人都散了。”

周侗眉头皱得更紧。他站起身,在庵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下,看着徐良道:“你方才说,那贾府出了事。什么事?”

徐良道:“听说那京营的兵,搜到了贾府门口。带兵的军官,是理国公府柳芳的部下。那军官说,有人看见几个形迹可疑的人,往贾府那条街去了,要进府搜查。贾府的人拦着不让,两边差点动起手来。后来是贾政出面,与那军官说了些什么,那军官才带人走了。”

周侗道:“贾府是开国元勋之后,世代忠良,京营的兵怎敢这般无礼?”

徐良道:“听说是柳芳的意思。那柳将军与贾府东府的贾珍有旧怨,想借这个机会,给贾府难堪。”

周侗冷笑一声,道:“那柳芳,当年西苑较技赢了贾珍,便这般得意忘形,如今还想落井下石。这等心胸,成不了大事。”

他顿了顿,又问道:“那贾府的子弟,可有什么动静?”

徐良道:“听说东府的贾蓉、贾蔷他们,这些日子闭门不出,只在家读书。西府的宝二爷,依旧在园子里与姐妹们玩耍,不问外事。倒是那环三爷,这几日似乎与几个纨绔子弟往来,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周侗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白云瑞在一旁听着,忽然道:“周老爷子,徐三哥,你们说的那个贾府……可有一个叫贾蓼的?”

徐良一怔,两道白眼眉一挑,道:“贾蓼?那是谁?”

白云瑞道:“就是……就是那夜打伤我的人。”

徐良看向周侗。周侗沉吟片刻,道:“你想去看看他?”

白云瑞道:“晚辈……晚辈想见见他。那夜他放我走,我欠他一个人情。如今他府中出事,或许……或许能帮上什么忙。”

周侗看着他,良久,忽然微微一笑,道:“好。你有这份心,难得。那便去看看。只是——”他顿了顿,“你去了,未必能见到他。他那等人物,若真想藏起来,谁也找不到。”

白云瑞道:“晚辈明白。只是想去碰碰运气。”

周侗点点头,道:“那便去罢。早去早回。”

白云瑞向周侗深揖一礼,又向徐良拱了拱手,转身出了清修庵,往金陵城方向而去。

且说那白云瑞一路下山,过了山脚那几个村子,便往金陵城走。他心中想着那贾蓼,想着那夜的种种,不知不觉,已走到城门口。

城门处,果然比往日戒备森严。十几个京营的兵丁,持枪挎刀,正在盘查进出之人。白云瑞虽是江湖人打扮,却气度不凡,那兵丁看了他几眼,没敢多问,便放他进去了。

他进了城,一路往宁荣二府的方向走。走了一程,便到了后街。

后街静悄悄的,与往日无甚分别。他顺着那条巷子,走到一间小院门前。院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不见人影。

他轻轻叩了三下门,停了停,又叩了三下。

没人应。

他推门进去,只见院中空落落的,那棵枣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屋门也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里头一床一桌一柜,墙上挂着一柄断弦的旧弓,桌上一盘冷饺子,旁有一盏油灯,灯油已干。

人已不在了。

白云瑞站在屋中,看着那盘冷饺子,看着那盏干了的油灯,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那夜,那人站在库房里,提着二百斤的秤砣,看着他,淡淡地说:“白少侠既无窃取之意,也未损坏物件,今夜之事,我可当作未见。”

那人放他走了,留下字据,却再没有声张。

如今那人走了,不知所踪。

他站了良久,转身出了屋子,掩上院门,离去。

出巷口时,他遇见一个老婆婆,正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着。他停下脚步,问道:“婆婆,这院里住的人,哪儿去了?”

那老婆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院门,叹道:“走了。前几日走的。那敦老爷病的,他儿子孝顺,天天侍奉汤药。可不知怎的,忽然就走了。我问那敦老爷,他也不说,只叹气。”

白云瑞道:“敦老爷还在?”

老婆婆道:“在。搬走了。说是去城外亲戚家养病。可城外哪有什么亲戚?他那一支,早就没人了。”

白云瑞点点头,谢了那婆婆,转身离去。

他走在街上,心中想着那人的事。那人的模样,那人的声音,那人说过的话,一一在心头浮现。

他又想起周侗说的那句话——“那少年身怀异禀,却甘于埋没,受那些不如他万分之一的人的轻慢,面不改色。这份隐忍,这份心性,便是你该学的。”

那人走了。不知去了何处。不知还会不会再回来。

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那夜没有多问几句,没有多看他几眼。

可后悔也无用了。

他抬头望了望天,灰蒙蒙的,似要落雪。他紧了紧身上的英雄氅,加快脚步,往城外走去。

且说那白云瑞离了金陵城,一路往栖霞山方向走。走到半路,忽见迎面走来一人,正是那白眉大侠徐良。

徐良见他回来,两道白眼眉一挑,道:“怎么?没见着?”

白云瑞摇了摇头,将去后街的经过说了一遍。

徐良听了,沉吟片刻,道:“那贾蓼……走了?莫非与那栖霞山的事有关?”

白云瑞一怔:“三哥是说……”

徐良道:“我也只是瞎猜。那栖霞山的土匪,忽然散了;山下那些穷苦百姓,忽然得了接济;那贾蓼,忽然走了。这三件事,若说没有关联,未免太巧。”

白云瑞心中一震,道:“三哥是说,那贾蓼……上山当土匪了?”

徐良摆摆手,道:“不是当土匪,是……是当什么‘太平军’?那些百姓传的话,你忘了?‘活菩萨’、‘太平军’,不劫穷人,专劫贪官。这听着,可不像是土匪,倒像是……”

他没有说下去。白云瑞却已明白了几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白云瑞忽然道:“三哥,我想去那栖霞山看看。”

徐良两道白眼眉一皱,道:“去看什么?人都散了,山寨也空了,你去了也是白去。”

白云瑞道:“那也得去看看。万一……万一能发现什么呢?”

徐良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道:“罢了,我陪你去。只是你别抱太大指望。”

两人便折返方向,往栖霞山而去。

上了山,寻到那山寨所在,果见寨门大开,里头空荡荡的,只剩几间空屋。雪地上,脚印凌乱,早已被人踏平。白云瑞在寨中走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

他站在空场上,望着那几间空屋,望着那被雪覆盖的山林,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怅惘。

那人,真的走了。

去了哪里?做什么?还会不会回来?

他不知道。

徐良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走罢。天快黑了,再不下山,山路不好走。”

白云瑞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寨子,转身跟着徐良,往山下走去。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

身后,栖霞山上,大雪纷飞,将一切痕迹都掩埋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