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院墙外漫进来的时候,温岁安刚从卫生所回来。
她把外套挂好,换了件干净的家居棉袄,头发重新扎了一下,推门去了隔壁苏曼姝家。
堂屋里的煤油灯已经点上了,暖黄的光落在竹编沙发上。
苏曼姝靠在沙发垫子上,怀里抱着舒舒,黄若岚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端着一碗汤,正在吹气。
陈嫂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看了温岁安一眼,咧嘴笑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温岁安走到沙发旁边,弯腰看苏曼姝怀里的舒舒。
小女娃裹在粉色的襁褓里,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鼻尖上有一层细密的绒毛,脸颊鼓鼓的,泛着淡淡的粉色。
温岁安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动。
苏曼姝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嘴角动了一下:“你想抱就抱。”
温岁安没有推,伸手把舒舒接过来。
襁褓不重,温温热热的,贴在胸口。
她把舒舒拢在臂弯里,低头看着她。
小女娃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嘴,又不动了。
温岁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额头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像是要把每一寸都记住。
她没有说话,但手指在她襁褓边沿上轻轻抚了一下,动作很慢。
苏曼姝和黄若岚交换了一个眼神。
苏曼姝朝温岁安那边努了一下嘴。
黄若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温岁安低头看着舒舒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软得不像平时。
苏曼姝压低声音:“你看她那个眼神。比我还像亲妈。”
温岁安听见了,没有抬头,但耳朵尖红了一下。
黄若岚笑了一声,把手里的汤碗放下,靠在椅背上:“岁安,你要是真这么喜欢孩子,自己早点生一个不就行了?你跟沈聿白结了婚,迟早的事。”
陈嫂端着一碗汤从灶房出来,刚好听见这句话。
她把汤碗放在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声音又响又亮:“系啊系啊,李同志,你以后生了,我给你做月子。我煲汤最拿手,保你奶水足足的。”
苏曼姝先没忍住,笑出了声。
黄若岚也跟着笑了,肩膀抖了两下。
温岁安抬起眼看了她们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看着怀里的舒舒。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刘卫东走进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但脸上的表情不对。
他站在堂屋门口,没有像平时那样先喊一声“我回来了”,目光先落在温岁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
“李同志,你回一趟家。沈聿白在那边等你,有话跟你说。”
温岁安抬起头看见刘卫东的表情,脸上的笑容收了。
她没有多问,把舒舒递给苏曼姝,动作很轻,转身往外走。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
刘卫东站在门口没有走,等温岁安的脚步声远了,才转向黄若岚。
他顿了一下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黄同志,你也过去一趟吧。那边的事,跟你们家有关系。”
黄若岚端着汤碗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慢慢把碗放回桌上:“跟我家有关系?什么事?”
“你过去就知道了。”刘卫东没有多说。
黄若岚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一眼苏曼姝。
苏曼姝坐直了身子,目光在刘卫东脸上停了一下,什么也没有问,只说了一句:“去吧。”
黄若岚抬腿跟着出了门。
院门在她身后虚掩上,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煤油灯的火苗压弯了一瞬。
暮色已经落尽了,巷子里只有从各家窗户漏出来的灯光。
温岁安走在前头,步子不快,黄若岚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
到了院门口,温岁安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黄若岚跟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她没有进去。
沈聿白站在院子中间,侧脸对着门口,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不好,眉心的褶子比平时深,嘴唇抿着,下颌线的弧度绷得很紧。
他看了温岁安一眼,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温岁安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进院子,在他面前站定:“出什么事了?”
沈聿白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她的脸,目光在她眉眼间停了一下,又移开。
半晌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安安,你冷静听我说。”
温岁安没有催他。
风吹过来,枣树光秃秃的枝丫晃了一下。
沈聿白深吸了一口气:“组织查胡素琴的事,有了新的进展。他们查到了当年的一些档案。”
温岁安看着他。
“胡素琴当年随军的时候,生孩子是在部队医院。那时候同一天同一家医院里,还有另一个人也在生孩子。”沈聿白的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像在压着什么:“那个人是孟姝。叶景然的母亲。”
温岁安的手垂在身侧,没有说话。
“组织核对了当年的出生记录、手牌编号、护士的交接记录,全部对上了。”沈聿白停了一下:“当时医院里同一天出生的女婴,只有你们两个。护士忙乱中把你们俩的手牌弄混了。你被抱去了李家,叶悄然被抱去了叶家。”
他看着她:“你不是胡素琴的女儿。你是叶绍鸿和孟姝的亲生女儿。叶悄然才是李显荣和胡素琴的孩子。”
院子里安静了。
隔壁灶房的灯光从院墙上方漏过来,落在温岁安的脚边,照出一小块亮斑。
她站在那里,手还插在衣服口袋里,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