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岁安以为自己会平静的。
前世她活了二十六年,早已学会把所有的情绪压在底下,面上不露分毫。
这一世她练得更好了,不管面对什么都能稳住。
可此刻那股感觉是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从她控制不了的地方漫过来的,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渗过她胸腔的每一道缝隙。
她在李家受了十六年的苦。
冬天没有棉鞋,脚上的冻疮烂了又好好了又烂。
吃不饱饭,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蹲在柴房门口看灶房里的灯光。
被李铁军一铁锹砸在头上的时候,血从额头往下淌,淌进眼睛里,世界变成红色的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以为她已经消化了那些记忆,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掌控了这具身体里的所有情绪。
可此刻那些记忆翻涌上来的时候,压不住。
那个十六岁的姑娘在柴房里蹲了无数个夜晚,一遍一遍问自己为什么没有人要她,为什么她生在李家却活得连牲口都不如。
现在有人告诉她,她本来不该在那里长大的。
温岁安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的眼眶发酸,那酸涩从鼻梁往上走,走到眉心,走到太阳穴,最后沉进胸腔里,闷闷地堵着。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那我……才是她们的女儿?”
沈聿白看着她,点了点头。
“咣当——”
院门被撞开了。
黄若岚站在门口,喘着气,眼眶通红,冲进来两步,一把攥住温岁安的手腕。
她的声音是抖的,又急又哑:“岁安你知道吗,我前几天就在怀疑了。你长得太像梓恒奶奶年轻时候了。眉眼、轮廓,连说话时皱眉的样子都一模一样。我当时还觉得自己瞎想,想着是不是我太讨厌叶悄然了所以才幻想你才是我小姑子该多好……”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有松手:“原来是真的。你就是叶家的孩子。你才是梓恒和潼潼的亲姑姑。”
温岁安被她攥着手腕,没有抽出来。
她看着黄若岚的脸,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黄若岚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淌:“梓恒和潼潼要是知道了,不知道有多开心。他们本来就跟你亲,要是知道你是他们的亲姑姑……”
温岁安还是不接话。
她站在院子中间,月光落在她肩上,黄若岚的手攥着她的手腕,温度透过棉袄的布料渗进来。
她垂着眼,睫毛动了一下,又抬起来,声音很轻:“若岚姐,你先松开我。”
黄若岚愣了一下,慢慢松了手,退了一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沈聿白走过来,轻轻扶了一下温岁安的胳膊:“进屋说。”
温岁安跟着他进了堂屋。
黄若岚跟在后面,没有进去,站在门口。
沈聿白回头看她:“若岚姐,你先回隔壁。我陪她待一会儿。”
黄若岚点了点头,又看了温岁安一眼,转身走了。
院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沈聿白把堂屋的椅子拉到温岁安面前,让她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搭在她的膝盖上,仰头看着她。
“安安。”
他叫了一声。
温岁安垂着眼,没有抬头。
“师长跟我讲这件事的时候,我也觉得不现实。我反复看了三遍那些证明。”沈聿白的声音低低的:“但那些记录摆在那里,每一份都盖了章。叶叔也在场,我们一起听的。”
温岁安的睫毛动了一下:“他什么反应?”
沈聿白沉默了两秒:“他听完以后,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很久没有说话。”
温岁安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孟女士……我见过她一次。”
“我知道。”沈聿白说。
“她很漂亮。”温岁安的声音很轻:“若岚姐说她以前是文工团的台柱子,唱歌很好听。”
她顿了一下:“原来她才是我的妈妈。”
沈聿白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她的手很凉,他两只手包着,没有松开。
“她是个好妈妈。”温岁安的声音更低了:“她很爱叶悄然。我看得出来。”
她停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见有人那样爱自己的孩子。她恨不得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叶悄然,为了叶悄然,她甚至亲自来找我谈过话……”
她没有说下去,那截话断在喉咙里。
沈聿白的手收紧了半寸,没有说话。
温岁安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你说,他们会认我吗?”
沈聿白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会。若岚姐那么喜欢你,梓恒和潼潼也那么喜欢你。”
“如果他们不认我呢?”温岁安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问自己:“如果他们觉得,叶悄然才是她们养了十几年的女儿,我不过是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
沈聿白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侧脸上,她的眼眶是红的。
她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目光没有焦点。
“那我们就自己过。”沈聿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你走到今天,靠的是你自己。卫生所的班是你自己上的,服装厂的事是你盘活的,梓恒和潼潼跟你最亲近。”
温岁安慢慢抬起眼,看着他。
“你害怕她们不认你。”沈聿白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但无论叶家认不认你,我都在你身边。结婚报告很快就能批下来了。”
温岁安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指腹在他虎口的位置按了一下,没有收回去。
“沈聿白。”
“嗯。”
“如果他们真的不认我,你不要去找他们。”
沈聿白看着她。
“如果他们不认我,你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温岁安的声音很平:“不要让他们为难。我不想你为了我去跟他们吵架。”
沈聿白没有接话。
他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是凉的,轻轻按在他手背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站起来,把她拉起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好。我不去。”
温岁安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她的手攥着他后背的衣服,攥得不紧,但也没有松开。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