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江风腥冷。
改装驳船静静地泊在芦苇荡的最深处,像一头力竭的巨兽。
“林长官,这地界不能待了。”
老陈蹲在船头,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照着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脸。
“刚收到的消息,鬼子从下关调来了喷火船和燃烧弹。他们不打算派兵搜了,想把这八百里芦苇荡,一把火烧成白地。”
林峰靠在冷硬的炮架上,胸口的伤口像是有烙铁在烫。他低头看了一眼怀表,脑海中的倒计时与秒针同步跳动。
【距离投放:7天21小时。】
“想把我们烤熟了吃?”
林峰冷笑一声,合上表盖,目光如刀:
“那就看谁的火更大了。”
他霍地站直身体,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疼得嘴角抽搐了一下。
“黑皮!传令下去!”
“把所有重武器、弹药、药品,统统搬下来!每人负重三十斤,准备涉水!”
黑皮一愣,看着这艘刚刚改装好的钢铁怪兽,满眼不舍:
“长官,这船……不要了?这可是咱们好不容易改出来的……”
“船是死的,人是活的。”
林峰拍了拍那门25毫米机关炮的炮管,声音沉了下来:
“带不走的,也不能留给鬼子。”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江面下游三公里处。那里灯火通明,是日军的一个临时补给码头,堆满了刚刚卸船的油桶。
“老烟枪!”
“有!”
“把咱们缴获的那几箱工兵炸药,还有所有的集束手榴弹,都给我搬到动力舱去!迫击炮弹留着,那是咱们路上的保命钱!”
林峰从腰间拔出佐官刀,在船舷上狠狠刻下一道痕迹:
“把船舵给我焊死!油门推到最大!”
“我要让这艘船,成为鬼子今晚最后的一场噩梦。”
……
半小时后。
几十道黑影背着沉重的行囊,悄无声息地滑入刺骨的江水中。
苏青背着药箱,死死咬着嘴唇,江水漫过胸口,刺骨的寒意冻得她不住哆嗦。但她一声不吭,紧紧跟在林峰身后。
林峰走在最后。
他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手里握着一根连接着船体引擎的拉绳。
“一路走好。”
林峰低声喃喃,用力一拉绳索。
“轰隆隆——”
三台引擎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失去了人员操控的驳船,像一头被激怒的疯牛,径直窜了出去。船头劈开波浪,直指下游那片灯火通明的日军码头。
“撤!上岸!”
林峰大吼一声,转身向着北岸的滩涂冲去。
……
日军临时补给码头。
一名日军哨兵正裹着大衣,缩在探照灯下打瞌睡。
“什么?”
马达的轰鸣声将他惊醒。
他揉了揉眼睛,惊恐地看到一艘挂着残破旭日旗的怪船,正以决绝的姿态,从黑暗中狂飙而来。
船头空无一人。
只有那门高昂的机关炮,像是在嘲笑他们的无能。
“敌袭!!快……”
哨兵的吼声还没喊完。
“轰!!!”
驳船以近乎失控的高速,狠狠撞进了码头边的浮桥。
巨大的动能立时撞碎了木质栈桥,船头深深嵌入了堆积如山的汽油桶中。
下一秒。
动力舱内的延时引信引爆了堆积的炸药。
“咚——”
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让大地都为之一顿。
紧接着,一团直径超过两百米的赤红火球,在江边腾空而起。
殉爆发生了。
数千桶汽油被登时点燃,化作一条狂舞的火龙,吞噬了码头,吞噬了营房,也吞噬了那些在睡梦中惊醒的日军。
半个天空被烧得通红。
几公里外的北岸滩涂上。
林峰浑身湿透,爬上岸堤。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冲天的火光,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这火,够大。”
他剧烈地咳嗽着,咳出的血沫染红了衣领。
“走!进林子!”
……
苏皖交界,茫茫密林。
这里是真正的三不管地带。山高林密,枯藤老树缠绕,积雪没过了脚踝。
队伍在林中艰难跋涉。
林峰的高烧越来越严重。伤口在脏水里泡过,此刻肿得像个馒头,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钻心的剧痛。
但他依然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那支三八大盖,目光警惕地在林间巡弋。
“都打起精神!”
林峰沙哑着嗓子低喝:“这里不干净,除了鬼子,还有……”
“咔嚓。”
一声枯枝断裂的脆响。
林峰的脸色骤变。
“趴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侧的灌木丛中突然窜出十几道人影。
这些人穿着破烂的羊皮袄,头上裹着白毛巾,手里提着的不是枪,而是明晃晃、沉甸甸的大刀片子!
“哪里来的狗汉奸!敢闯爷爷的山头!”
为首的一条黑大汉,身高足有一米九,壮得像座铁塔。他一眼就看见了走在最前面、穿着日军佐官大衣的林峰。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给老子死!!”
黑大汉怒吼一声,脚下生风,手中的厚背大砍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照着林峰的脑袋就劈了下来。
这一刀,势大力沉,足以把一头牛劈成两半。
“营长!!”
身后的周锐和黑皮惊恐大喊,想要开枪已经来不及了。
林峰没有退。
甚至没有躲。
他在电光火石之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动作。
他迅速侧身,左手带着残影,竟然直接迎着刀锋抓了上去!
“啪!”
一声闷响。
林峰的左手死死扣住了刀背,虎口崩裂,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但他接住了。
大刀悬在他的额头前三寸,纹丝不动。
黑大汉瞪大了牛眼,满脸骇然。他试着抽刀,却发现对方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你是谁?!”
黑大汉惊疑不定。
林峰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里爆发出的杀气,却比这冬日的寒风还要凛冽。
“看来,这身狗皮还是太扎眼了。”
林峰松开手,用力扯开身上那件染血的佐官大衣,露出了里面那件破烂不堪,却依然能辨认出颜色的德式军装。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被鲜血浸透的木牌,那是他们在南京城里留给鬼子的“名片”。
林峰将木牌随手甩在黑大汉的脚下,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股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威压: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老子不是汉奸。”
黑大汉低头。
借着雪地的反光,木牌上那行暗红色的血字触目惊心:
杀人者,中国独立营。
“独立营?南京那个……”
黑大汉浑身一震,手中的大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霍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摇摇欲坠却如标枪般挺立的男人,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噗通!”
这铁塔般的汉子竟然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原来是伤了中岛师团长、杀穿南京城的林长官!!”
“西北军二十九军大刀队连长关大山,给您赔罪了!!”
周围的“土匪”们听到这个名号,纷纷扔下武器,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在这片沦陷的国土上。
“南京幽灵”的名号,就是一面旗帜。
林峰看着跪在地上的众人,脑海中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波动。
灵魂深处那股熟悉的感应再次跳动。
【绑定单位增加:+42】
【当前绑定:80】
林峰的嘴角勉强勾了勾,眼前一黑,终于支撑不住,向后倒去。
“营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