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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工的梆子响了。

徐虎放下最后一袋矿料,从船工手里接过湿冷的竹签,串在腰间的绳子上。今天一共二十一根签,六十三文钱,黑蛇帮抽三成,还能剩下四十四文。

不少了。

足够他吃几天饱饭,甚至能攒下一点。

但他知道,这钱,可能没命花。

黑牙离开时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一样。

那家伙绝不会等到明天。

码头上不能动手,坏了刘爷的规矩,谁都担不起。但出了码头,在这片棚户区交错的黑暗里,死个把人,太容易了。

尤其是他这种新来的、没有根底的流民。死了,往黑水河里一扔,连个浪花都溅不起。陈三或许会有些惋惜,但绝不会为了一个刚收下、还惹了麻烦的手下,去和青鱼帮正面开战。

最多,事后不痛不痒地交涉几句,要点赔偿,或者在其他方面找补回来。

人命,在这里有价。但他的价,现在很低。

徐虎蹲在货栈旁的空地上,和黑蛇帮的几个人一起,等着发工钱。陈三在不远处,正和一个账房模样的人低声说着什么,偶尔朝徐虎这边瞥一眼,眼神深沉。

领了钱,四十四枚有些发黑的铜板,沉甸甸地揣进怀里。陈三走了过来。

“徐虎,今天干得不错。”

陈三脸上依旧是那副客气笑容,递过来一个用油纸包着的杂粮馍,“拿着,晚上吃。”

“谢三哥。”

徐虎接过,没多话。

“黑牙那边,我会盯着点。”

陈三声音压低,“这几天,下工别落单,跟紧咱们的人。回去就待在烂泥沟,别乱跑。”

这话听着是关心,但徐虎听出了别的意思。

陈三在警告他,也在划清界限。在码头,在黑蛇帮的地盘附近,我陈三可以照应你一二。但你自己要是乱跑,出了事,那就怪不得别人了。

“我明白,三哥。”

徐虎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陈三看了他两秒,拍拍他肩膀,转身走了。

黑蛇帮的其他人也三三两两离开,没人招呼徐虎。他今天虽然展现了身手,但也惹了大麻烦。在这朝不保夕的地方,没人愿意和麻烦走得太近。

徐虎默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码头的灯火陆续亮起,在渐浓的暮色和河风中摇曳。远处棚户区沉入一片黑暗,只有零星几点微弱的光,像是野兽的眼睛。

他摸了摸怀里冰冷的铜钱,又摸了摸后腰那根磨尖的短棍。

然后,他没有走向烂泥沟的方向。

而是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快步隐入码头货堆和废弃船只的阴影里。

报仇不隔夜。

留着黑牙,就像留着一条随时会咬断自己喉咙的毒蛇。一天到晚提防,太累,也太危险。

他选了先把毒蛇解决掉。

他知道黑牙会来找他。最好的伏击地点,不是回烂泥沟的路上,那太明显。也不是黑水棚,那里是黑牙的老巢,人多眼杂。

是黑水棚和码头之间,那段相对僻静的河滩路。那里乱石堆积,荒草半人高,旁边就是浑浊湍急的黑水河。黑牙从码头回黑水棚,那是必经之路。他吃了那么大亏,肯定憋着火,回去的路上,心神不宁,警惕性反而可能下降。

更重要的是,那里不属于任何帮派明确管辖的地盘,是灰色地带。死在那里,嫌疑对象就多了。可以是仇杀,可以是劫财,甚至可以是失足落水。

徐虎在阴影中快速穿行。他对这片区域不熟,但白天扛活时,有意识地记过路。绕过灯火通明的主干道,专挑狭窄,昏暗且堆满垃圾的小巷。

胸口因为快速奔走而有些起伏,但气息还算平稳。身体恢复得确实不错。前世学的那些东西,不仅仅是拳脚,更是如何在城市阴影里行走反侦察的一些本事,毕竟没有这些也不能混这么久,在道上谁没几个仇人。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河风更大,带着水腥气和刺骨的寒意。棚户区零星灯火像是被风吹得明灭不定,更添鬼气。

徐虎伏在一处乱石堆后,身体紧贴冰冷潮湿的岩石,与阴影融为一体。这里距离主路有十几步远,居高临下,能清晰看到路上情况。身后不远,就是哗哗作响的黑水河。

他很有耐心。

时间一点点过去。路上偶尔有晚归的苦力经过,都是匆匆低头赶路,无人停留。

不知道过了多久。

路上传来脚步声,还有骂骂咧咧的声音。

“……操他妈的陈三……还有那个小杂种……”

是黑牙的声音,沙哑,充满了暴戾。

“……大哥,消消气。那小子跑不了,明天多带几个人,在码头外面堵他……”

“堵?老子今晚就他妈想弄死他!”

黑牙的声音更怒,“去,回棚里叫几个人,带上家伙,去烂泥沟那边转转!妈的,陈三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大哥,烂泥沟是黑蛇帮的地盘,直接过去会不会……”

“怕个鸟!老子又不是去砸场子!就说找走丢的弟兄,他陈三还能拦着不让进?找到那小杂种,拖到没人的地方……”

声音渐近。

徐虎微微探头,从石缝中看去。

昏暗的天光下,三个人影沿着河滩路走来。当先一人矮壮,走路有些别扭,似乎肋下还在疼,正是黑牙。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就是白天码头上的那两个。

只有三个。

好。

徐虎屏住呼吸,手指缓缓握紧了短棍。棍身粗糙,磨尖的一端在黑暗中泛着微不可察的冷光。

他计算着距离,以及对方的状态。

黑牙显然怒气未消,注意力并不集中,一直骂骂咧咧。两个跟班也有些心神不宁,不时左右张望,但主要警惕的是路上和棚户区方向,对路旁的乱石荒滩并未过多留意。

越来越近。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就是现在!

徐虎像一道影子,从石堆后悄无声息地冲出,不是扑向黑牙,而是贴着路边的阴影,疾速靠近队伍最后面的那个跟班!

那跟班似乎察觉到什么,下意识回头。

黑暗中,他只看到一双冰冷平静的眼睛,在眼前急速放大!

“呃!”

短棍尖锐的末端,自下而上,精准地捅进他的下颌与脖颈连接处的柔软部位!用力一拧!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