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台干楼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篮球场正上头了。
厂道上安安静静,只有针车组的缝纫机还在嗡嗡响——夜班刚开工,几个女工端着搪瓷杯从水房那边走过来,看见李晨从南边过来,赶紧低下头,绕路走了。
李晨没从正门进宿舍,从食堂后面那块芒果树底下翻过去的。
落在二楼走廊上的时候,脚底板的碎石子硌得生疼。
老赵正端着搪瓷杯在走廊尽头跟何勇吹牛,看见他翻窗进来,搪瓷杯差点掉地上。
“你疯了?正门不走翻窗户——台干楼那边怎么回事?刚才有人说是你在那踹门,铁门都踹飞了,狗也踢个半死,王太太被你扇了好几耳光——全厂都传遍了!”
“传就传了。”
“你他妈还传就传了!”老赵把搪瓷杯往窗台上一搁,一把拽住李晨的胳膊,压低嗓子,语速又快又急。
“你打了湾湾佬的老婆,恒发你还能待?趁保安还没过来赶紧走——从后门出去往浪淘沙跑,找个地方先躲起来,要不找强哥也行,先躲几天再说。治安队的人我帮你应付,就说你吃坏肚子跑了趟厕所。”
李晨弯腰从床底下拉出皮箱。
自从那回在清远服务区丢了之后找回来,箱子里就从来没装满过。
他把枕头底下那本《绝代双骄》上册往里一塞,又把那双破了解放鞋往旁边一搁,拉上拉链。
抬起头看了一眼宿舍——四张上下铺铁架床,何勇的蚊帐破了个洞还没补,老赵的搪瓷杯沿上永远挂着一圈茶叶渣。
窗户朝北,窗台上搁着那盆阿芳以前说想拿去qc部养的绿萝,藤蔓从破搪瓷盆边沿垂下一小截,叶子干了一角。
“帮我跟强哥说一声。就说我走了。”
“走去哪?”
李晨手上没停,把裤子口袋里阿芳留给他的那张纸条又往箱子侧兜里塞了塞。
纸条上还是那行字——肠粉钱。自己买。别饿死。
纸条背面那行更歪的“李跑跑他爹”已经快被磨得看不清了。
把箱子合上,站起来,拎着拉杆往门口走。
刚走到门口,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吵架,不是醉鬼,是那种很有组织的、皮鞋底砸在水泥地上密集的闷响,从楼梯口一层一层往上涌。
手电筒光柱在窗口乱晃,对讲机电流声滋滋响,往楼上跑的人脚步又快又急,至少有七八个。
“就是他——四零七!”
门卫室那个矮胖保安刁世棍站在楼梯拐角,保安帽歪在脑袋上,一只手攥着橡胶棍,另一只手举着手电筒,光柱往四零七门口一晃,钉在李晨脸上。
他往后退了一步,把身位让给身后的治安队员,嘴角挂着一丝早就等着的好笑。
旁边的治安队员手里攥着对讲机,腰上挂着根警棍和一副手铐。
“站住——别动。”
走廊两头都有皮鞋声。
不是只有楼下,是楼上也有。
四楼走廊被堵死了——楼梯口站着一个治安队员,腰上挂着警棍和对讲机,消防通道那边还站着两个,其中一个手里攥着条警绳,不紧不慢地在手里绕了两圈。三面包围。
老赵把搪瓷杯往旁边一推,站起来挡在李晨面前,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嗓子发干:“同志,他今天刚下夜班,刚回来就睡觉了——什么事都没犯。我作证,他一直在宿舍。”
“让开。”矮个子治安员把警棍往前一比,老赵的手僵在半空中,指节抖了两下。
从楼上又下来几个治安队员——领口同样敞着扣子,腰上挂着牛皮枪套。枪。不是木头削的那种假的,也不是玩具,是真枪。
枪柄上刻着盾牌模样的警徽,枪口黑洞洞地对过来,冷冰冰的那种黑,跟厚街大排档的锅底灰完全不是一个质地。
李晨盯着那东西看了好几秒,手指头在箱子拉杆上攥紧又慢慢松开。
当年在万籁声武校兵器架上只看过塑料仿件,轻飘飘的,指甲一弹就倒。
这是真枪,真东西的口径比他见过的任何拳脚都冷。
九十年代东莞这地方,治安队平时配警棍和对讲机出勤就算装备不错了,能配枪说明不是小动静——要么有人提前打了招呼,要么在治安队眼里今晚的行动不只是查暂住证,是抓“犯人”。
刁世棍凑上去,压低嗓子跟矮个子治安员说了几句。
声音很轻,但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头顶日光灯管的嗡嗡声,断断续续的字眼还是漏了出来——
“……是在后门巷子里打过阿坤,阿坤他们还在医务室,说这湖南仔一个人打三个,手脚太黑。然后还冲进台干楼打了王课长的老婆,扇了好几耳光……湾湾那边不好交代。你们先别放人,多铐一会……”
“还挺年轻。”矮个子治安员把李晨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下巴往身边人一歪,喉咙里的声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铐起来。铐紧点。”
两个人从左右按住李晨的肩膀,手腕被拧到背后,手铐夹上来的瞬间卡得特别紧——不是正常卡,是故意往窄了扣,金属圈整个陷进腕骨两边的皮肉里,冰凉的触感从手腕一直窜到后脑勺。
皮箱脱手掉在地上,拉链摔开了,那本《绝代双骄》上册从箱子里滑出来,书脊磕在水泥地上,窝了角的那一页又压出两道新的白印子。
“押下去。”
李晨被两个人架着胳膊往楼下推。
走廊两边的宿舍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有人探出半个脑袋又赶紧缩回去,有人在喊别看了别看了关门关门,何勇从上铺跳下来冲到门口,被老赵一把拉住胳膊拽回去,何勇回头瞪着眼喊老赵你他妈,老赵说你别去送死。
白色的面包车停在楼梯口,车厢闷得跟蒸笼一样,被推上去之后车门哐当一关,汽油味混着汗馊味直往鼻子里钻。
车里很暗,只有前挡风玻璃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
角落里有个人蜷缩着,看不清脸,只看见两条胳膊抱着膝盖。
还有一个人蹲在对面,嘴里念念有词,好像在背老家的地址。
李晨仰头靠在车厢壁上,手铐卡着手腕没法动弹,闭上眼听着外面的引擎声。
车子发动,颠了一下,往厂门口方向开。
“这样也好——”他睁开眼,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反正你欠我的开房费都还清了。肠粉加蛋我下辈子再请。”
台干楼二楼的电话铃响了很久。
王课长坐在沙发上,脸绷得紧紧的,金丝眼镜摘下来搁在茶几上,镜片上还留着刚才被吓摔时溅上去的茶渍。
电话那头是治安队值班室的人,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在安静的小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楚——“人已经铐上车了,明天一早转送樟木头收容所。打人的事证据确凿,阿坤几个的伤都登记了,台干楼被踹的铁门也拍了照。按规定处理,关半个月,遣送回原籍。”
“多谢。辛苦兄弟们了。”
挂了电话,王课长把搪瓷杯端起来想喝一口,发现杯子里的茶早就凉透了,茶叶渣沉在杯底结成厚厚一层。
他放下杯子,又拿起来,指着电话对旁边站着发愣的王太太说:“处理好了。送去樟木头了。满意了没。”
王太太左脸肿得跟发面团一样,嘴角那道干涸的血痂还没擦掉,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扎眼。
她靠在窗边,冷冷地笑了一声:“满意。当然满意。把这个女的从恒发踢出去,把男的送到樟木头——两个清干净。现在谁还敢挡在志伟前面。”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肿起的那边脸,摸到嘴角那道血痂的时候手指抽了一下。
窗外厚街大道的霓虹灯还亮着,粉红色的光照在浪淘沙方向,照在那片她从来不屑于走进去的城中村巷子口。
面包车驶出厂门口的时候,电动伸缩门缓缓拉开,门卫室里那个高瘦保安站在门口,双手叉腰,目送着面包车拐上厚街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