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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晨从折叠床上坐起来的时候,阿香已经不在帘子那边了。

碎花布帘拉得严严实实,她那张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得鼓鼓的搁在床尾,连凉席上的褶皱都被她用手掌抹平了。

卫生间里传来水龙头哗哗响的声音——她在洗脸。

李晨低头看了看自己。

内裤还在,但锁骨上那道红印子还在,细长一条,从锁骨一直划到胸口,像被猫抓过。

抬手摸了一下,不疼,但有点痒。昨晚喝了两瓶珠江,脑子断片了,只记得梦见阿芳回来了,在店里洗头,拿推子追着他满店跑,边追边骂他把她的围裙弄脏了。

后面的事全不记得——怎么脱的衣服,怎么把阿香搂到床上的,一概断片。

站起来抓了条毛巾往卫生间走。

阿香正好从里面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鬓角的碎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她看见李晨光着膀子站在门口,立刻往旁边让了半步,眼睛盯着门框上的合页,好像那合页上有什么特别值得研究的东西。

“水是热的。热水器左边那个开关别拧到底,拧到底会熄火。”

“知道。”

卫生间里还残留着阿香刚才洗脸用的香皂味。

不是店里洗发水那种甜腻腻的工业香精味,是那种最便宜的硫磺皂,闻着有点药味,但很干净。

拧开水龙头,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蒸汽很快把磨砂玻璃糊成了白色。

低头搓脸的时候闻到身上有股淡淡的洗发水味——不是自己的。是阿香身上的。

昨晚抱着她睡了一宿,身上全是她的味道。那种洗发水是他们店里最便宜的那种,批发价五块钱一大瓶,但不知道为什么,混着她身上的硫磺皂味,闻起来还挺舒服。

洗完澡出来,感觉整个人清爽了不少,但下面有点难受。

血气方刚的年纪,早上起来本来就容易有反应,刚才又闻了一身阿香的洗发水味,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飘过几个画面——阿芳的碎花裙子,小树林里的月光,旅馆302房那张洗得发灰的白床单,还有她在桉树林里把裙子吊带拨下来的时候锁骨上那层薄薄的汗。

赶紧甩了甩头,拿冷水又搓了一把脸。

阿芳不在这里,想也没用。

阿香已经从楼下买完早餐回来了。

折叠桌上搁着几个白色塑料袋,一袋油条,一袋肉包子,两杯豆浆。

她把豆浆杯子上的封口撕开,又把油条掰成两截搁在袋子上,筷子一双一双地摆在旁边。

抬头看见李晨光着膀子站在卫生间门口,头发还滴着水,水珠顺着胸口往下淌,视线从他锁骨上那道红印子往下滑,滑到腹肌的时候赶紧收回来,把豆浆往他面前一推。

“豆浆要凉了。”

李晨在折叠桌前坐下,扯过椅背上的衣服往身上一披,也不扣扣子,敞着胸口。拿起油条咬了一大口,又往嘴里塞了半个包子,腮帮子鼓得跟松鼠一样。

“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昨晚宵夜吃太咸了,今天又劈招牌又挂招牌,得补补体力。”

“劈招牌?”

“万一番薯昌今天来砸招牌,我不劈他?先吃饱再说。”

阿香没理他,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她的吃相斯文得多,油条一小截一小截地掰着往嘴里送,包子掰开先闻一下馅是什么,确定是猪肉白菜的才咬下去。

李晨把包子咽下去,往前探了探身子,凑到阿香脸颊边上。

嘴唇在她脸上碰了一下,飞快地收回来。

“真香。”

“你干嘛!”阿香整个人往后弹了半寸,手里的油条差点掉地上,瞪着他,另一只手捂着自己被亲过的那半边脸。

“没干嘛。为了庆祝我们今天挂招牌,亲一个很正常。外国的电影里不都这样吗——男女主角办成大事之前都要拥抱亲吻庆祝。你看过《泰坦尼克号》没,人家在船头张开手臂还要亲。”

“那是在船头。我们是在出租屋,而且桌子还是折叠的。”

“折叠的怎么了,再说我又不是亲嘴——亲脸,外国人的贴面礼,法国人都这样。你当我是法国人就行了。”

“你不是法国人。你是湖南人。”

“湖南人怎么了。湖南人就不能有国际视野?”

阿香把油条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推开椅子,把豆浆杯子往他手里一塞:“快喝。喝完下楼挂招牌。国际视野留着对付番薯昌去。”

两人下了楼。

马路对面的小卖部老板娘正蹲在门口刷牙,满嘴白沫,手里拿着个红色塑料杯,牙膏泡沫顺着杯沿往下淌。

看见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楼梯上下来,牙刷从嘴里拿出来,眯着眼睛扫了一眼——李晨锁骨上那道红印子在晨光里特别明显,阿香脸上那点没褪干净的别扭也没逃过她的眼睛。

她没说话,把牙刷往搪瓷杯里一插,朝阿香挤了一下眼。

牙膏沫还在嘴角汪着没擦,像一颗大白痣。

桂林米粉店的老板娘正往煤炉里添蜂窝煤,抬头打了个招呼:“牛哥早——今天招牌到了没?”

“马上到。老刘说八点半送过来,不耽误事。”

话音刚落,后街广告铺子的老板就推着三轮车过来了。

车上搁着一块灯箱布招牌,用塑料绳捆了两道。

四个大字:天上人间。

底下两行小字:洗剪吹15元,泰式洗头25元。灯箱布是蓝底白字,四角绷在角铁焊的铁架上,在晨光里反着一层崭新的光,油漆还有点没干透,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稀释水味道。

李晨把招牌从三轮车上卸下来,扛在肩上掂了掂分量。

铁架是角铁焊的,灯箱布是防雨的,加起来少说十几斤。

“你小心点——角铁边角没磨,别划到手。”阿香站在旁边。

李晨把招牌举过头顶,对着太阳光照了一下,然后扶着梯子往上爬。

阿香在底下扶着梯子,仰头看着他拿电钻把膨胀螺丝打进门楣上的砖缝里。

电钻嗡嗡嗡响了好一阵,钻头打在红砖上溅起一小团红色的粉尘,落在李晨的头发上。他把招牌挂上去,左右对了一下位置。

“左边高了。”

“现在呢。”

“右边又高了。”

“你刚才不是说左边高了吗。”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你再往下压半寸——好,正好。别动了,我拧螺丝。”

招牌挂好之后,李晨从梯子上跳下来,退后几步,摘了墨镜仰头看。

蓝底白字,四个大字在晨光里格外扎眼。对面小卖部的老板娘端着她那只搪瓷杯走过来,仰头看了好几秒,嘴里的瓜子壳都忘了吐了。

“你这发廊叫天上人间发廊?”

“怎么样。响亮不响亮。”

“响亮倒是响亮——不过你知道‘天上人间’是干嘛的不。”

“干嘛的。”

“厚街那边有个夜总会就叫天上人间。就在浪淘沙隔壁那条街上,门口停的全是皇冠和奔驰。里面的小姐陪喝酒陪唱歌,据说还有别的服务。我表弟去年从广州过来,非要拉着我去——我没敢进,门口那俩保安看着就像能一拳把人打飞的。你这发廊起这个名,不怕别人误会?”

“误会就误会。误会的人进来了,看见我们剪刀推子一应俱全,洗剪吹明码标价,就知道我们正规了。不误会的人,看名字就知道这条街上只有我们这家发廊最大气。再说了——天上人间,上天是剪头,入地是洗脚。剪头洗脚,人间烟火。不好吗。”

老板娘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朝他竖了个大拇指,摇着头回对面去了:“反正你这招牌一挂,整条街就数你最会起名——回头给我小卖部也起一个呗。”

“叫‘地下小卖部’。”

“你才地下。”老板娘笑着骂了一句。

桂林米粉店的老板娘端着锅盖看了半天,也探出脑袋喊了一句:“这名字比后街那家‘靓女洗头’强多了——那家招牌上写着靓女,进去全是阿姨,上回还把我老公的头发烫焦了。”

阿香站在梯子旁边,仰头看着招牌,拿围裙带子在手里绞了好几圈,又松开。

“怎么了。”

“没怎么。”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半拍,“就是想起这店以前叫‘艳艳分店’,门头上那块破招牌被番薯昌砸裂了好几次。裂了我就用透明胶带粘,砸一次粘一次,一直粘到胶带用完了。后来就用铁丝绑,铁丝也生锈了。现在终于有个新招牌了。”

李晨把推子往腰间一别,往店门口那把躺椅上一坐。

翘起二郎腿,墨镜一戴,仰头看着头顶那块蓝底白字的崭新招牌,又看看从工业区方向走过来的几个穿着厂服的年轻人,嘴角往上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