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薯昌跑远了之后,对面小卖部的老板娘端着她那只搪瓷杯晃过来。
杯子里泡着浓茶,茶叶占了半杯,茶水已经喝成了浅褐色。她往台阶上一坐,拿杯盖扇了扇热气,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口方向,确定番薯昌那几个人没折回来。
“牛哥,你刚才那一脚,踹是踹得挺爽。不过你知道番薯昌是什么人吗。”
“混混头子。手底下三四个歪瓜裂枣,收保护费的。”
李晨把那只破人字拖往墙角一扔,重新躺回椅子上,拿起那本《楚留香》翻了翻,停在刚才看的那一页。
“那是现在。以前这条街上收保护费的可不是他。”
老板娘把搪瓷杯搁在台阶上,掰着手指头开始讲古。
“早几年,128工业区这一片,管事的是一帮四川人。打工仔从四川过来,没找到工作的就跟着老乡混,慢慢凑成了一个帮。他们不叫保护费,叫卫生费——说是在这条街上做生意,卫生得有人管,垃圾得有人清。每家店每个月交一百到三百不等,他们负责不让别的混混来闹事。”
“卫生费?”李晨把书往脸上一扣,“那不还是保护费吗。”
“说得好听嘛。但人家收钱办事——交钱的店,真没人敢来砸。也没人说他们什么,毕竟每家店交的也不多,而且人家真办事。门口垃圾桶满了,他们帮着倒。巷子里有醉鬼闹事,他们帮着赶。过年的时候还给每家店送一副对联,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是个心意。”
“那后来呢。”阿香靠在门框上,围裙带子在手里绞了一圈。
“后来番薯昌冒出来了。”
老板娘喝了口茶,把茶叶渣吐回杯子里,盖上杯盖继续讲。
“番薯昌是本地人,他家在这条街上有一栋四层的农民房,一楼租给桂林米粉店,二楼以上隔成单间租给打工仔。他自己不干活,靠收租吃饭,顺便纠集了几个游手好闲的本地仔,想从四川帮嘴里抢肉吃。抢了好几回,打不过。四川帮人多,心齐,打架不要命。番薯昌手底下那几个人——就是你刚才看见的黄毛光头那几个——加起来都打不过一个四川帮的。”
“那他怎么还混成了这条街的地头蛇。”
“因为他有个妹妹。”
老板娘把声音压低了一度,往巷口方向看了一眼。
“亲妹妹,叫番薯妹——当然这是外号,真名不知道。长得跟番薯昌完全不像一个妈生的。胸大腰细,皮肤白,眼睛会勾人。她在KtV当服务员,不知道怎么被治安队一个副队长看上了。那个副队长姓钟,四十来岁,有老婆的,但三天两头往KtV跑,专门点番薯妹的台。”
“后来呢。”
“番薯昌知道这事之后,亲自把妹妹送上门去,还嘱咐她一定要把钟队伺候好。番薯妹也是争气——钟队被她哄得服服帖帖。不出两个月,治安队来这条街上查暂住证,别的店铺都没事,专挑四川帮的店查。开大排档的四川老板被铐走了好几个,说没暂住证要遣返。四川帮驻在这条街上的几个核心打手一夜之间全没了,堂主陈彪亲自跑来谈,结果也被铐进去了,蹲在治安队院里过了小年。”
“这钟队手真黑。”李晨把书搁在膝盖上。
“番薯昌趁虚而入,把整条街的保护费全接过来——不对,现在叫卫生费了,名头还是沿用四川帮的。其实所谓收卫生费,就是每个月每家店交两三百,不交就砸你玻璃,在你门口放鞭炮,往你招牌上泼油漆。交了也不给你清理垃圾,对面那垃圾桶还是环卫工来倒的。”
“交了保护费他就真保护?”
“保护个屁。”老板娘把搪瓷杯往台阶上一顿,“上回有家五金店交了两百,第二天晚上被人撬了卷帘门,番薯昌说那是外省仔流窜作案,不归他管——反正他只管收钱。你刚才踹他那一脚,整条街都知道了,估计还有人给你鼓掌。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番薯昌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自己又打不过我。”
“他打不过你,但他背后有人。你以前被治安队抓过吧,那你最清楚。他肯定会去找钟队。钟队带着治安队一来,这事就不是拳头能解决的了。”
“你来塘厦之前也被治安队抓过,那你当时是怎么跑出来的。”老板娘把搪瓷杯搁在膝盖上,歪头看着李晨。
“有老板帮我捞了。我老板——艳姐,一个电话打过去,那边就把门开了。”
“艳姐连治安队都搞得定?”
“搞得定。厚街那边黑白两道都认识她。但我怕她搞不定塘厦这边的——她在厚街说话管用,因为那条街上全是她的熟人。塘厦离厚街好几十公里,她在这边的关系可能没那么硬。”
阿香把围裙带子在手指上绞了好几圈:“那万一那个钟队真的带人来,我们是关门还是怎么办。”
“先不管那么多。番薯昌今天挨了打,不会马上来。等他缓过劲了才去找钟队,再等钟队排班,最快后天。”
“你怎么知道。”
“被铐过一次就熟了。治安队出勤要排班,副队长也不能随便调人,除非是突发事件。番薯昌挨一脚不算突发事件——他又没死。”
128工业区背后的一条巷子里,有家四川人开的茶馆。
门面不大,门口挂着块褪色的蓝布门帘,帘子上印着“巴蜀茶社”四个字,边角已经被烟头烫了好几个洞。
里头光线昏暗,几张折叠桌,桌上搁着搪瓷茶壶和一副麻将牌。
角落里有个柜台,柜台上搁着一部红色座机电话。
空气里飘着一股茉莉花茶的香味,混着不知道谁在角落里抽的旱烟味。
四川帮在塘厦的堂主陈彪正坐在最里头那张桌子后面,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香烟。
四十来岁,四川广安人,脸上有道从眉梢到下颌的长疤,是被钢管划的。
身边坐着两个年轻人,一个在剥花生,一个在翻一本过了期的《故事会》。花生壳扔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刚被李晨踹飞的番薯昌此时正光着一只脚蹲在巷口给妹妹打电话,说今天被人踹了肚子,让妹妹今晚跟钟队吹吹枕边风。
巷子里风大,他声音被吹得断断续续,但隔了两条巷子还是有人听到了风声。
那个剥花生的年轻人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扔,拿袖口擦了擦嘴:“彪哥,刚才128那边有人传话过来,说番薯昌被人打了。”
“谁打的。”陈彪把烟叼在嘴里。
“天上人间发廊新来的店长。叫什么——牛大根。听说今天一脚把番薯昌从台阶上踹飞了好几米远,人字拖都甩飞了。番薯昌爬起来光着一只脚跑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陈彪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打火机啪地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一脚?番薯昌手底下不是还有两个人吗。”
“黄毛和光头。两个人都没敢上。光头昨晚先挨了一巴掌,脑袋上现在还印着手指印,五道印子清清楚楚的。黄毛更怂,站得比谁都远。”
陈彪旁边那个翻《故事会》的年轻人把书往桌上一搁:“牛大根。这名字没听过。湖南那边的?”
“听说是从厚街过来的。”
剥花生的年轻人压低了嗓子,“之前在厚街恒发鞋厂打工,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跑了——有人说他在恒发打了湾湾干部,被治安队铐进去过,半夜翻墙跑了。昨天早上他在店门口表演劈砖头,三块砖一掌劈断,围观的工人鼓掌叫好。有个女工在旁边问了句大哥你练的什么功夫,他说童子功。”
陈彪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听说了一个有意思的消息之后想笑又懒得笑的反应。
“这么能打的?从哪里冒出来的愣头青。番薯昌在这条街上横了好几年,本地人,有治安队罩着,没人敢动他。这个湖南仔上来就是一脚——不是愣头青就是真有本事,连番薯昌的后台都不打听就动手。”
他顿了顿,弹掉烟灰。
“不过也好。番薯昌这两年越来越嚣张,卫生费涨了好几次,涨得连我们四川帮的老乡都交不起。上回有个四川老乡开了家大排档,番薯昌开口就要五百,老板说没钱,第二天店门口被人泼了一桶泔水。我早就想收拾他了——但民不与官斗。他妹夫是钟队,我们惹不起。现在冒出个愣头青替我们踹了他一脚,这戏好看。”
他把烟叼在嘴里,端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结成厚厚一层。
“等会治安队的搞他,看他怎么收场。番薯昌挨了打,肯定去找钟队。钟队带治安队去查暂住证,这湖南仔要是拿不出来,直接被铐走。到时候我们就坐在茶馆门口,看治安队的车把人拉走。”
剥花生的年轻人又剥了一颗花生:“彪哥,我们要不要提前跟那个牛大根打个招呼?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不急。”陈彪把花生壳往地上一扔,“先看他扛不扛得住治安队这一关。扛得住,这个人可以交。扛不住——那就只是个有勇无谋的愣头青,不值得拉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