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店的卷帘门被李晨一把扯上去的时候,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落了两人一头。阿香拿手在脸前面扇了好几下,呛得直咳嗽。
“这灰积了多久了?吴老板走的时候是不是连地都没扫。”
“看这灰少说也有大半年。水电费欠了好几个月,他能扫完才关门才怪。”
李晨往里走了两步,地上几个空货架歪歪扭扭地靠在墙角,墙上还挂着一块褪了色的价目表,上头写着“膨胀螺丝两毛一颗”。角落里扔着几个空纸箱,纸箱里有一窝老鼠屎。
阿香拿脚尖踢了踢其中一个纸箱,一只小老鼠从里头蹿出来,顺着墙根跑了。
“老鼠都在这儿安家了。你去找个收废品的来,把这些货架全拉走。”
接下来一个星期,天上人间发廊门口挂了个“装修中照常营业”的纸板。
老周和小王在前头忙着剪头洗头,李晨和阿香在后头盯着师傅打通两间店面。
两边的墙敲掉之后豁亮了一大截,新吊顶新地板新墙面,日光灯从四盏加到八盏,整个店照得跟白天一样。
理发区扩到六个工位,洗头池加到四个。烫发区挪到后头那个小仓库里,阿香拿粉笔在地上画好位置让师傅排线。中间靠墙那一排摆五台老虎机,投币口旁边贴着手写的价目表——“十币套餐送两币,二十币套餐送五币”。
新招牌还是蓝底白字,“天上人间”四个大字在日光灯下亮得晃眼。
老周站在店门口仰头看了好一阵,把手里的推子搁在工具架上。
“我在厚街学了好几年剪头,还是头一回见发廊弄这么大排场。这装修比镇上那家三十块的店还气派——人家那店才两个工位,咱们现在六个。店长,你这真是开发廊的?我看着像开宾馆的。”
小王从洗头池旁边探出脑袋,手里还拿着花洒,下巴往老虎机那边扬了扬:“除了这五台机子。往那一摆,又有点像游戏厅。”
“发廊加游戏厅,这叫多元化经营。”李晨把墨镜往脸上一戴,往新躺椅上一靠。
躺椅是阿香专门去家具店挑的,皮面,能放平,比门口那把破躺椅舒服多了。
他往上一躺,翘起二郎腿,拿起那本翻烂了的《楚留香》盖在脸上。
新员工陆续到岗。
老周介绍的那个凤岗师傅姓陈,三十来岁,之前在凤岗一家大发廊剪头,剪女发的手艺比老周还细腻。就是人有点闷,不爱说话,一双手拿起剪刀就停不下来。
来店里第一天,对着新镜子试了一下剪刀,剪了个女发模型,老周在旁边看了好一阵,说了句“比我剪得好”。
小王的表妹叫小芳,刚从广西老家出来,年纪小胆子也小。
第一天上班站在洗头池旁边手足无措,手指头绞着围裙带子绞了快有十分钟。
阿香手把手教她调水温——“往左是热,往右是冷,中间是温水。客人的脖子不一样,有的怕烫有的怕凉,你得先问一句。”教了好几遍她才敢自己上手。
李晨又招了个专门管老虎机的小妹,叫阿霞。
胖乎乎的,嗓门大,之前在小卖部当过收银,算账不用计算器,心算比阿香还快。
加上李晨自己,店里现在八个人了。
老周年纪最大,是店里的老资格。
陈师傅是专剪女发的首席师傅。
小王和小芳是洗头的主力,两个人四只手整天泡在水里。
阿香现在不管洗头也不管剪头,专门坐在收银台后面管钱管账。
阿霞专门招呼老虎机的客人,每天站在五台机子中间递健力宝、卖充值卡、教新客人怎么按键。李晨呢——除了当保安队长,啥都干:倒水、找零、扫头发、搬货、打架。
月底发工资,阿香坐在收银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叠信封。
每个信封上写着名字,里头装着底薪加提成。
老周领了信封,拿手指头蘸了口唾沫数钞票,数完愣了好一阵。
“上个月底薪加提成拿了五百多。比我在厚街剪两年头都多。以前在艳艳分店一个月顶多四百,还得被番薯昌抽保护费。现在保护费不用交了,提成还翻了一倍——店长,你这店再开半年,我能把老家那几间瓦房翻修了。”
他把信封往胸口口袋里一揣,拍了拍,抬头朝收银台喊了一声:“谢谢老板娘!”
阿香正低着头拿圆珠笔记账,听见这句“老板娘”,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抬头瞪了他一眼。
“不要乱叫。我是管账的,不是老板娘。老板娘在台北——不对,台北那个也不是老板娘,那是——”她说到一半卡住了,不知道怎么往下说。
“那是什么?”老周把信封又往口袋深处塞了塞,脸上挂着那种明知故问的笑。
“那是牛哥的女朋友。以后回来当老板。我是管账的。”阿香低下头继续记账,但耳根已经开始红了。她拿圆珠笔在记工单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再写一行,又划掉。
小王从洗头池旁边探出脑袋,两只手还泡在水里,脸上挂着那种“我什么都懂”的笑:“管账的就是老板娘。我以前在凤岗那个厂里,老板娘也是管账的。老板只管在外面跑业务,钱全是老板娘管的。发了工资也是老板娘一个个信封发,跟咱们现在一模一样。”
“对。管钱的不叫老板娘叫什么。反正牛哥不管钱——他只会花钱。上回买毛巾都买错了,买了擦脚布回来,被我骂了一顿。”小王把花洒往洗头池里一搁,拿围裙擦了把手。
“你们再乱叫,下个月工资信封上我不写名字了——全写编号。一号员工、二号员工、三号员工。”阿香把圆珠笔往桌上一拍。
李晨坐在门口的躺椅上,听见里头的动静,翘起二郎腿。
“叫老板娘就叫老板娘呗。反正店里钱归她管,人归她管,连我晚上睡哪都归她管。她说了明天早上得七点起来去菜市场买毛巾——毛巾也要她挑。这还不叫老板娘,那什么叫老板娘。”
“就是。老板娘说了算。”老周把推子拿起来继续剪头。
阿香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拿着圆珠笔在老周肩膀上敲了一下:“剪你的头!再废话下个月提成减半。”
老周赶紧缩了缩脖子,把推子举到客人头上继续推,嘴里还在嘟囔:“老板娘恼了——小王你害我。”
“老板娘恼了——老周你完了。”小王笑得直不起腰,两只手从洗头池里抽出来,拿围裙擦了擦,花洒被她一带差点掉进池子里。
旁边正在剪女发的陈师傅难得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刚来那会儿还以为香姐真是老板娘。后来才知道不是——但管账管得这么好,不是老板娘胜似老板娘。上回我剪刀坏了,香姐二话没说就给我拿了把新的,还说从店里账上走。我在凤岗那个店,老板连剪刀都要我们自己买。”
“你们几个商量好的吧?今天发工资就合伙来取笑我。”阿香把圆珠笔指向陈师傅,又指向小王,最后指向蹲在老虎机旁边拿螺丝刀拧后盖的阿霞。
阿霞正拿个小本子记每台老虎机的吐币数。听见阿香点她名,抬头咧嘴笑了一下,拿螺丝刀敲了敲机箱:“香姐,我可没说话——我蹲在这儿拧螺丝呢。我就是个修机子的,你们聊你们的。”她说完又低头继续记数,但嘴角那个笑藏都藏不住。
“没说话你笑什么。”
“笑你脸红。你每次被人叫老板娘都脸红,然后就说要给人降工资——上回老周叫了你一声老板娘,你说要扣他提成。结果月底发工资比谁都多,老周拿了五百多,抵他在厚街一个半月。你那嘴硬心软的样子谁不知道。”
“霞姐你到底是管老虎机的还是管八卦的。”阿香把圆珠笔往围裙口袋里一插。
“都管。老虎机吐币我记着,店里八卦我也记着。”
老周把推子往工具架上一搁,拿海绵刷扫了扫客人脖子上的碎头发,转头问了一句:“阿香,你刚才说‘台北那个也不是老板娘’——那是谁?牛哥还有几个女朋友?”
阿香把记工单往抽屉里一塞,动作快得差点夹到手指头:“这个你别管。你们就记住——我是管账的。不是老板娘。台北那个以后是老板娘。我以后也是管账的。别的什么都不是。”
“哦——以后也是管账的。那就是以后也是老板娘的意思。”老周把海绵刷往围裙口袋里一插,脸上挂着那种“我什么都懂”的笑。海绵刷从口袋里掉出来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继续笑。
“周师傅你下个月提成真的减半。”阿香把圆珠笔又抽出来,拿笔帽在收银台上敲了两下。
小王笑得直不起腰:“老周你别惹她了。再说下去她真要扣你钱了。上次说扣提成扣到最后比谁都多——但你不能拿这个开玩笑,香姐脸皮薄。上回阿霞说了一句‘管账的管到床上去了’,香姐一下午没理她。”
“打工的都打到床上去了——这还不叫老板娘?”阿霞蹲在老虎机旁边,头也没抬,拿螺丝刀敲了敲投币口。话音落得又轻又准,像投币口的硬币掉进金属托盘里,叮当一声脆响。
店里安静了好一阵。
李晨把书往脸上一扣,肩膀轻轻抖着,没出声。
老周拿推子在工具架上轻轻磕了两下,把后脑勺对着阿香,假装在调试推子的刀头。
小芳是唯一一个没听懂暗示的人,她拿花洒冲了冲手指头,小声问小王:“什么床上?”
阿香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绕到阿霞面前,抬起圆珠笔指着她的脑袋:“阿霞——你这个月老虎机提成减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