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完工资下班了,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工厂宿舍楼电视机的声响。
李晨躺在床上,手搭在阿香腰上。阿香侧着身子,光着的脊背贴着他的胸口,头发散在枕头上,被月光照得发亮。
两个人刚做完那档子事,谁都不想动。
阿香抱着李晨的手臂,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刚吃饱的猫。她的手指头在他手臂上一下一下地划着,划得又轻又慢。
“你刚才说上个月营业额多少来着?”
“两万多。”
阿香猛地抬起头,脑门差点撞上李晨的下巴。
“多少?”
“两万多。你天天记账你问我。”
“我记的是流水账,没加总。两万多——那扣除房租、水电、工人工资、提成、装修买东西的费用,还剩多少?”阿香撑起半边身子,被子从肩头滑下来,露出锁骨下面那片白花花的皮肤。
“还剩九千多。我跟艳姐分,我六她四。我分了五千多。”
阿香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眼睛亮得跟店里新换的日光灯一样。
“五千多。你在恒发搬鞋底一个月三百——现在一个顶那时候十几个。”
“那不一样。恒发是打工,现在是当老板。老板要是跟打工的一个收入,那还当什么老板。”
阿香把脸又埋回他肩窝里,手指头继续在他手臂上画圈。
李晨把另一只手从毯子底下伸过去,拍了拍她的屁股。
“从我那五千多里面,分百分之十给你。”
阿香的动作停了。
她抬起头,盯着李晨的脸看了好几秒,月光照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真给啊?”
“真给。”
“你不是开玩笑的吧?上回你说给我涨工资,涨了五十块,结果月底一算提成,比老周还少二十。”
“那是你洗头没小王多——老周那天还说你洗一个头要四十分钟,小王只要二十五分钟。洗头是按人头算提成,你洗得慢当然少。但这个不一样,这个是分红。你管账管得好,店里钱归你管,人归你管,连我晚上睡哪都归你管。管成这样,不给钱说不过去。”
阿香把这句话也在嘴里嚼了一遍,比刚才嚼营业额那会儿嚼得更久。
“百分之十就是五百多。加上底薪三百,再加上洗头的提成——”
“你现在又不洗头了。你专门管账。”
“对哦。我不洗头了。”阿香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往上翘起来,“那底薪三百,加五百多分红,一个月八百多。不对——这还不算我每个月自己洗几个头的提成。老周忙不过来的时候我也帮忙剪几下,小王忙不过来的时候我也帮忙洗几个。算上那些,一千出头。”
她把数字又算了一遍,更快了。
“一千出头。我在玩具厂扎针一个月才两百多。在艳艳分店洗头一个月三百多。现在一个月一千出头——”
她抱住李晨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两口。
一口在脸颊,一口在嘴角。
“我好爱你。”
李晨被这两口亲得有点发懵,手在她腰上捏了一把。
“爱我就再来一次。”
“你刚才不是来过了吗。”
“那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你那个牛大根的外号真没起错。”阿香拿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胸口,但没有推开他,反而把身子又贴紧了几分。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床前的水泥地上。
巷子里传来阿霞喂猫的声音:“咪咪——咪咪——今天剩了半条鱼,给你留的。”
那只黄猫叫了一声,又一声。
阿香把脸埋在李晨脖子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阿霞要是知道咱们在楼上干什么,明天又要拿螺丝刀敲老虎机了。”
“她早就知道了。上次床板倒了她就在楼下听。”
“那不一样。听是听,看见是看见。她要是真看见了——”阿香说到一半不说了,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脸。
李晨把毯子往下扯了扯,露出她的眼睛。
“看见什么?”
“看见我光着身子抱着你。”阿香的声音从毯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那又怎么样。你是老板娘。”
“说了不是老板娘——我是管账的。”
“管账的管到床上来了,还不是老板娘。”
阿香从毯子底下伸出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你再学阿霞说话,我把你从床上踹下去。”
“你舍得吗。”
阿香把手收回去,把毯子又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月光底下,那双眼睛亮得像两枚刚出老虎机投币口的硬币。
看了李晨好一阵,说了一句:“你真的会去台北接阿芳吗。”
李晨的手停了。
房间里安静了那么几秒。楼下阿霞又在叫猫:“咪咪——你不吃我收走了啊。”
“会。”
“那接回来之后呢。我怎么办。”
“你继续管账。”
“管到什么时候。”
“管到你不想管为止。”
阿香把毯子从脸上拉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阵。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日光灯底座旁边,像一条弯弯曲曲的河。
“我不想管的时候,就回广西。”
“回广西干嘛。”
“开个服装店。卖衣服。”
“你连自己穿多大码都搞不清楚,还卖衣服。上回你买那裙子,拿回来一试腰大了两寸,拿针线缝了半天。”
李晨干咳了一声,把手从她腰上拿开。
“你去台北接阿芳的时候,我也不拦你。但你要是去找杨桂芬,别让别人穿我的裙子。”
李晨愣了好一阵,不知道该笑还是不该笑。
阿香把脸转回去,继续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
“你这个月的分红,我自己去收银台拿。不用你给。”
“行。”
“从下个月开始,店里进货的钱我先垫,月底从营业额里扣。”
“行。”
“老虎机那边的账我也管。阿霞每天记的吐币数我先过目。”
“行。”
“我叫你做什么你都行?”
“行。”
阿香翻过身来,把脸凑到他面前,鼻尖对着鼻尖。
“那你现在去楼下给我买瓶健力宝。”
“现在?楼下小卖部早关门了。”
“你不是说什么都行吗。”
李晨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弯腰从床底下拖出那双拖鞋。阿香在身后笑出了声,笑得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直发抖。
“算了算了——回来。穿条裤子再去。”
李晨回过头,看见阿香从被子里伸出两只手,朝他招了招。
月光照在她光溜溜的手臂上,白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