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细狗踩着电子厂下班的点,溜达到了天上人间门口。
店门口的招牌蓝底白字,亮得晃眼。“天上人间”四个大字下面,玻璃门擦得锃亮,门把手上挂着个铃铛,推门进去叮当响一声。
细狗站在门口往里瞅了一眼。
嚯,不小。六个理发椅,四个洗头池,中间靠墙一排五台老虎机,后头还有个烫发区。
店里七八个人忙着,老周在推板寸,陈师傅在剪女发,小王和小芳在洗头池那边忙活,阿香坐在收银台后面低头记账,阿霞站在老虎机旁边给一个打工仔递健力宝。
细狗把烟头扔地上踩灭,推门进去。
铃铛响了一声。
阿香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高个,胳膊上纹了一条龙,从肩膀缠到手腕,穿一件花衬衫,扣子解开两颗。看着不像来剪头的,倒像来收数的。
“剪头还是洗头?”
“剪头。顺便玩几把老虎机。”细狗往理发椅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朝老周喊了一声,“师傅,来个板寸。推短点,凉快。”
老周拿推子在他头上比划了一下,嘴角那两道被打掉门牙留下的豁口动了动:“板寸五块。”
“五块就五块。剪好点,别给我剪成狗啃的。”细狗把花衬衫领子往上拉了拉,金链子从领口露出来一截。
老周没接话,推子嗡嗡响着贴上了头皮。
细狗趁着剪头的工夫,眼珠子在店里转了好几圈。先看收银台,再看老虎机,最后把目光落在洗头池那边。小王正给一个女工冲头发,小芳在旁边拿毛巾擦手。
“你们这店生意不错啊。开了多久了?”
“没多久。个把月。”老周推子没停。
“老板是谁?我朋友说这边剪头剪得好,让我过来试试。”细狗歪了歪脑袋,往收银台那边努了努嘴,“那个戴墨镜的?”
李晨正躺在门口的躺椅上,墨镜推到头顶,露出一双闭着的眼睛。听见有人提“老板”,眼皮没抬,但耳朵竖起来了。
“老板在那边躺着呢。姓牛,叫牛大根。”老周拿海绵刷扫了扫细狗脖子上的碎头发,“好了。五块。”
细狗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钞票拍在工具架上,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面,把那张五十块的钞票掏出来拍在台面上。
“充五十。月底送十个币对吧?”
阿香接过钞票,拿圆珠笔在一张空白卡片上写了“细狗”两个字,又在旁边记了金额。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不马虎。
“充五十送十。月底凭卡来领币,不领作废。”
“行。”细狗接过卡片,走到老虎机前面,往投币口塞了十个币。阿霞递过来一瓶健力宝,他摆摆手没接,眼睛盯着屏幕上转动的樱桃。
第一把,输了五个币。第二把,赢了三个。第三把,全输光。
细狗又塞了十个币,一边拉杆一边往收银台那边瞟。李晨还是躺在椅子上,书盖在脸上,一动不动。
“老板。”细狗朝躺椅方向喊了一声,“你这个赔率调得有点低啊。输了快二十个币了,就吐出来三四个。是不是把吐币概率调过了?”
店里安静了一瞬。
老周的推子停了,小王拿花洒的手顿了一下,阿霞拧螺丝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李晨把书从脸上拿开,坐直身子,墨镜还架在鼻梁上,看不出眼神。
“别乱讲话。我这个是不可能调的。能不能中奖,完全看个人手气。你手气不行怪机器,机器比窦娥还冤。”
“我就是问问。在别的地方玩,十把至少赢个三四把。你这儿玩了快三十把,就赢了两三把。这概率——”
“概率这东西,你玩得越多越接近那个数。你才玩了几把?回去多玩几百把再来跟我谈概率。”李晨把书往躺椅扶手上一拍。
细狗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李晨已经站起来了。
他没有走向细狗,而是走到洗头池旁边,拍了拍小芳的肩膀。
“小芳,刚才这位客人剪头的时候,问你什么了?”
小芳愣了一下,手里的花洒差点掉地上。她看了看李晨,又看了看细狗,咬着嘴唇小声说:“他问我——老板是谁,店里生意怎么样,一天能收多少钱。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他朋友在塘厦那边开游戏厅,想在这边也摆几台机子,问咱们这边有没有人罩着。”
店里又安静了。
阿香把圆珠笔放下,手伸到收银台下面。老周把推子搁在工具架上,拿起了那把剪发用的平剪。阿霞蹲在老虎机旁边,手摸到了螺丝刀柄。
细狗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人揭了老底的尴尬。花衬衫领口下面的金链子晃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李晨转过身,走到细狗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细狗一米七出头,李晨一米八三,低头看着他的眼神,像看一个偷东西被抓现行的小毛贼。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老实实回答。谁派你来的?”
“没人派我来。我就是来剪个头,顺便玩几把——”
话没说完,李晨的手已经搭上了细狗的肩膀。
大拇指抠进肩胛骨和锁骨之间的缝隙里,另外四根手指头扣住肩膀后面。万籁声武校练出来的擒拿手法,当年打骗子的时候用过,在恒发打张贵祥的时候也用过。
细狗的嘴咧了一下,没叫出声,但额头上冒汗了。
“我再问你一遍。谁派你来的?”
“黑——黑皮哥。”细狗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黑皮是谁?”
“大家乐游戏厅的。湖南帮的副帮主。”
李晨把手指头松了松,但没完全放开。细狗的肩膀上留下四个红印子,隔着花衬衫都能看出来。
“他来干什么?”
“让我来摸摸底。看看你是个什么人。看看你的老虎机是怎么搞的。顺便——充个五十块的卡。”
店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老周把剪子放下了,但眼睛还盯着细狗的后脑勺。阿霞把螺丝刀从老虎机旁边抽出来,攥在手里。小王缩在洗头池旁边,拿毛巾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小芳是新来的,没见过这种场面,两只手绞着围裙带子,脸都白了。
只有阿香坐在收银台后面,一动不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里那支圆珠笔的笔尖已经按出来了。
李晨看了细狗好几秒,忽然笑了。
“回去告诉你们黑皮哥。第一,我这老虎机的赔率从来没调过,谁调谁是王八蛋。第二,我这发廊是做正经生意的,不是游戏厅。摆几台机子是给排队的人解闷的,不是来抢他生意的。第三——”
李晨一把抓住细狗的花衬衫领口,像拎小鸡一样把人从老虎机前面拎起来。细狗的脚尖离了地,金链子甩到肩膀后面去,花衬衫的扣子绷开了一颗。
“第三,你回去找你妈吃奶去。别在这儿碍眼。”
李晨拎着细狗走到店门口,拉开玻璃门,把人往门外一送。细狗踉跄了两步,差点摔个狗啃泥,扶着门口的电线杆才站稳。
“你——”
“你什么你。再废话我把你那条纹龙胳膊拧下来当腰带。”李晨把玻璃门一关,铃铛叮当响了好几声。
店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老周笑得露出豁了的门牙,推子都拿不稳了。
小王蹲在洗头池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花洒掉在地上喷了一地的水。阿霞拿螺丝刀敲着老虎机外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连一向不爱说话的陈师傅都咧了咧嘴。
小芳是唯一一个没笑的——她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大家都在笑,也跟着咧了咧嘴。
阿香坐在收银台后面,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拿起圆珠笔在记工单上写了一行字——“细狗,充五十,送十。”然后把那张卡片从抽屉里拿出来,拿笔帽在“细狗”两个字上划了一道。
“这个名字我记住了。”阿香自言自语,把卡片塞回抽屉最深处。
李晨走回收银台旁边,拿起搪瓷杯灌了口茉莉花茶。
“你怎么知道他是来摸底的?”老周凑过来问。
“他来的时候先看了一圈,不是看理发椅,是看老虎机和收银台。剪头的时候一直在套小芳的话,问东问西。小芳那丫头老实,问什么答什么。我在躺椅上听得一清二楚——他问小芳一天能收多少钱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人有问题。哪个来剪头的会问这个?”
“那你还让他充了五十?”
“充都充了,月底还得来领币。来了就还得花钱。管他是黑皮还是白皮,钱又不咬手。”李晨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搁,拿起《楚留香》往脸上一盖,“阿香,记上——月底这十个币,他要是敢不来领,你打电话催他。”
阿香把圆珠笔在记工单上点了点:“他留电话了吗?”
“没有。但他那张卡上写了名字。细狗。这名字128工业区找不出第二个。到时候去大家乐游戏厅找他——顺便看看他们那边的老虎机是什么赔率。”
老周把推子拿起来继续剪头,嘴里嘟囔了一句:“店长,你这是要搞市场调研啊。”
“调研个屁。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楚留香说的。”李晨把书往脸上一盖,翘起二郎腿。
玻璃门外面,细狗扶着电线杆站了好一阵,把花衬衫的扣子扣好,金链子塞回领口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回头看了一眼天上人间的招牌,骂了句什么,转身往东走了。
溜冰场的方向,邓丽君的《甜蜜蜜》又从大家乐那边飘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