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狗蹲在三轮车后面,腿已经麻了三次。
水泥袋上的灰蹭了一身,花衬衫变成灰衬衫,领口那截金链子也蒙了一层土。烟抽了小半包,脚边扔了一地的烟头,有几个还在冒青烟。
天上人间店里的灯还亮着。
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阿香坐在收银台后面,低着头记账。
马尾扎得高高的,脖子露出来一截,日光灯照在上面,白得晃眼。
细狗把最后一个烟头扔地上踩灭,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九点半了。
牛大根还没回来。
店里客人走得差不多了,老周刚剪完最后一个头,拿海绵刷扫了扫客人脖子上的碎头发,把推子搁在工具架上。陈师傅在烫发区收拾锡纸和药水瓶。
小王在洗头池那边拿抹布擦镜子,小芳蹲在地上捡碎头发。
阿霞蹲在老虎机旁边,拿螺丝刀拧开一台机子的后盖,把里面的硬币盒子抽出来,倒在收银台上,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数了数,拿圆珠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把盒子塞回去。
阿香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门口,那张躺椅还空着,书还搁在扶手上,被晚风吹得翻了好几页。
“差不多了,收拾收拾准备打烊。”阿香把记工单夹进账本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腰有点酸,在收银台后面坐了一整天,脊椎骨像生了锈。
老周把剪刀和推子收进工具柜里,拿毛巾擦了把脸:“香姐,明天早上我晚来半个钟头。牙有点疼,去诊所看看。”
“行。别耽误中午的生意就行。”阿香把收银台的抽屉锁上,钥匙拔下来塞进围裙口袋里。
小王把镜子擦完了,花洒挂回墙上,水龙头拧紧:“香姐,我跟小芳先走了。明天早班。”
“走吧。路上小心。”
小王和小芳推门出去了,铃铛响了一声,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脚步声越来越远。
陈师傅收拾完烫发区,也走了。
老周拎着工具包,跟阿香打了个招呼,推门出去。
阿霞把老虎机全部检查了一遍,五台机子的后盖都拧紧了,硬币盒子归位,电源拔掉。
“香姐,我也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店里只剩下阿香一个人。
收银台上的灯还亮着,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嗡嗡响。
阿香拿起抹布,把收银台擦了擦,又把理发区的镜子擦了一遍。镜子擦得锃亮,照出她那张有点疲惫的脸。
这几天,李晨晚上连续去杨桂芬那里喝汤,有时候回来睡,有时候不回来,搞到她也休息不好。
把抹布洗了洗,挂在水龙头上。
拿起那本《楚留香》,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把书合上,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关掉店里的灯,只留门口那盏日光灯。
玻璃门拉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弯腰锁地锁。
巷子里黑漆漆的,路灯坏了好几天了,也没人来修。只有小卖部门口那盏白炽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地上,像一摊化开的蜡油。
阿香拎着书,往小卖部方向走。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哒哒哒哒,一下一下的。
细狗从三轮车后面站起来,跟了上去。
步子很轻,轻得像猫,在大家乐看场子练出来的本事,走路不出声。
阿香走到小卖部门口,老板娘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到底,收音机也不响了。只有楼上那间房的灯还亮着——202,灯泡是前几天刚换的,亮得刺眼。
阿香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楼梯门开了,推门进去,回手关门。
门没关严。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卡住了门板。
阿香吓了一跳,手里的书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回头一看,一个瘦高个的男人挤进门来,胳膊上纹着一条龙,从肩膀缠到手腕。花衬衫,灰扑扑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细狗?”
“香姐。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细狗把门关上,反手拧了一下锁扣,咔哒一声,锁死了。
阿香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楼梯扶手。扶手是铁管的,冰得后背一激灵。
“你干什么?牛哥马上回来。”
“牛哥今晚不回来。”细狗往前走了一步,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着,“他在银湖山庄陪杨桂芬吃排骨呢。吃得正香,顾不上你。”
阿香的眼睛眯起来了。
“你怎么知道?”
“我蹲了一晚上了。看着他走的。”细狗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香姐,我也不想为难你。我就问你几句话。问完就走。”
“你问。”
“你们店的老虎机,赔率到底调没调过?黑皮哥让我问清楚。”
“没调过。牛哥说了,能不能中奖看手气。你手气不好怪机器,机器比窦娥还冤。”
细狗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跟昨天在天上人间听到的一模一样,连语气都差不多。
“行。第二个问题——陈彪跟牛大根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就是送了几台老虎机。”
“送了几台就没什么关系?你当我傻?”细狗把烟叼回嘴上,打火机啪地打着,火苗在昏暗的楼道里跳了一下,照出阿香那张白得发青的脸。
“陈彪那个人,从不白送东西。他送老虎机,肯定有目的。黑皮哥说了,陈彪就是想拉牛大根入局,搞我们大家乐。”
“那是你们跟陈彪的事,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就是开发廊的,剪头洗头烫发,顺便摆几台机子给排队的人解闷。”
细狗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楼道里散不开,呛得人眼睛疼。
“香姐,你别跟我打官腔。我就问你——牛大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你等他回来亲自问他。”
“我等不了。”细狗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黑皮哥明天就要去找陈彪。去之前,我得把牛大根的底摸清楚。他到底是自己干,还是陈彪的狗。”
“你自己去问他。”
“他不在这儿。你在这儿。”细狗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两三级楼梯。阿香站在第二级上,细狗站在地面上,两个人差不多高。
阿香松开楼梯扶手,往楼上退了一步。
细狗跟上来一步。
又退一步。
又跟一步。
退到楼梯拐角的时候,阿香忽然转身往楼上跑。拖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啪嗒啪嗒响。跑到二楼走廊,伸手去推202的门。
门推不开。
钥匙在口袋里,还没来得及掏。
细狗已经追上来了。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阿香的嘴。另一只手箍住腰,把人往后一拖。
阿香挣扎,拿手肘往后顶,顶在细狗胸口上。
细狗闷哼了一声,没松手,反而箍得更紧了。
“别叫。叫也没用,这层楼现在就你一个人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