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这几天有点烦。
烦的不是月亮湾的生意。生意好得很,VIp区天天满房,KtV的包间预订排到了下周末。
烦的是那个人——渡爷派来的那个管场子,叫牛大根的,拿了五万块安家费,办了张金卡来消费了一次,然后就没了动静。
不报到,不打电话,不露面。
王建靠在办公椅上,盯着桌上的手机。
手机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从抽屉里拿出那包中华,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办公室里散开。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字——“宁静致远”。字是找人写的,花了两千块,挂上去之后从来没认真看过。
“这小子,不按剧本走啊。”
王建自言自语,把烟叼在嘴里,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四声,接起来了。
“喂,王总。”电话那头是华仔的声音,尖尖的,像没变完声的中学生。
“那个牛大根,这几天来过没有?”
“没有。上次来了一次VIp区,点了18号,加了一个钟。之后就再没来过。我问过前台,也没见他来消费。”
王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灰。“18号?叫什么?”
“小美。四川的,来了一年多了。”
“她跟牛大根聊了什么?”
“不清楚。房间里没监控,但小美出来之后,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正常上钟,正常下班。”
王建沉默了几秒。“你盯紧点。牛大根再来,第一时间通知我。”
“知道了,王总。”
电话挂了。王建把话筒搁回座机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水晶吊灯,落了一层灰,灯光暗了不少。
渡爷安排这个人来月亮湾,意思很明白——制衡。
王建在塘厦待了三年,把月亮湾从一栋烂尾楼搞成塘厦最大的夜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但渡爷不放心。
渡爷对谁都不放心,马德龙是渡爷的人,被挤走了。现在又派一个来,说是管场子,其实就是来盯着自己。
王建不介意被盯着,介意的是,这个人不按规矩来。
按规矩,拿了安家费,就该来报到。
见了面,吃顿饭,喝顿酒,客客气气地把场面话说完。
然后各干各的,井水不犯河水。但这个牛大根偷偷摸摸来了月亮湾,体验了VIp服务,然后就消失了。既不报到,也不联系,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在等什么?
等王建主动去找他?还是等别的什么机会?
王建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月亮湾的停车场,白天车不多,稀稀拉拉停着几辆。
远处那栋还没完工的楼,脚手架已经拆了一半,工人在楼顶焊东西,电焊的火花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一下。
手机震了。拿起来一看,是铁头发的短信——“王总,牛大根在128工业区有个发廊,叫天上人间。要不要我去摸摸底?”
王建想了想,回了两个字——“不用。”
不能让铁头去。铁头这个人,脑子不好使,脾气又暴,去了只会坏事。牛大根能一个人打几十个,铁头那点本事,去了也是送菜。
小美回到月亮湾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换了工装,对着镜子补了妆,从储物柜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牛老板没再发短信来。把手机塞回储物柜,锁好,拿了房卡和写字板,上了四楼。
芳姐站在休息室门口,手里拿着排班表。“18号,你今天下午去哪了?”
“身体不舒服,回去休息了。”
“现在好了?”
“好了。”
芳姐在排班表上打了个勾。“行。今晚客人多,你辛苦一下。”
小美点了点头,走进休息室,在角落里坐下。玻璃墙外面的VIp休息区还没客人,沙发空着,
电视开着,在放mtV。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调成静音,搁在腿边。
脑子里转着牛老板说的那些话——“帮我留意王建。他跟谁来往,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有什么反常的事。以后你在月亮湾有什么事,找我。我帮你摆平。”
这个人到底是谁?开发廊的?不像,开发廊的住不起别墅。
渡爷的人?有可能,但渡爷的人为什么要查王建?
小美想不明白,也不打算想明白。拿人钱财,替人办事。
牛老板一个月补两千块,比上十个钟还多。这笔钱不赚白不赚。再说了,王建这个人,她也看不惯。去年那个小姐被关在五楼仓库的事,她听说过。
那个小姐跟她还是老乡,四川绵阳的,同一个县城出来的。
后来疯了,送走了,再后来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要是能帮牛老板扳倒王建,也算是给那个老乡报了仇。
休息室的门开了,进来一个穿黑色短裙的女人,三十出头,头发染成棕色,烫了大卷。是小玉,VIp区的另一名技师,跟小美关系不错。
“美姐,今天下午你不在,有个客人点你,你没在,芳姐给安排到8号了。”小玉在小美旁边坐下,从包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点我的?什么人?”
“不认识。第一次来。可能是在别的地方听说过你。”
小美没接话。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有新消息。
“美姐,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感觉你心不在焉的。”
“没事,就是没睡好。”
小玉把烟叼在嘴里,斜着眼看她。“不会是交男朋友了吧?”
“交什么男朋友。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小玉笑了。“那你还做这行?天天跟男人打交道。”
“做这行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找男人。”
小玉把烟掐灭,站起来。“行了,不跟你聊了,我上钟了。今晚有个老客点我,那人烦得很,每次都要求各种花样。”
小玉走了,休息室里只剩下小美一个人。
玻璃墙外面的VIp休息区来了两个客人,芳姐迎上去,说了几句什么,两个客人被领进了包间。
小美拿起手机,给李晨发了一条短信——“牛老板,我回来了。今晚VIp区客人多,华仔在巡场。王建还没来。”
过了几分钟,回了两个字——“收到。”
小美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走出休息室。走廊里遇到华仔,黑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拿着对讲机。
“18号,今晚你排第一个。有客人来,你先上。”
“知道了,华哥。”
华仔从她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18号,下午你请假,去哪了?”
“身体不舒服,回去休息了。”
“一个人回去的?”
小美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没什么变化。“我一个人住,不一个人回去还能跟谁?”
华仔盯着她看了两秒,笑了笑。“没什么。随便问问。去吧,客人快到了。”
小美点了点头,走进休息室,在角落里坐下。
手在发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华仔在查她,为什么查?因为牛老板点了她?还是因为有人告密?
不能慌,慌了就露馅了。
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李晨发了第二条短信——“华仔在查我,牛老板,您得保我。”
过了很久,手机才震。李晨回了三个字——“放心。查不到你头上。你正常上班,别主动打听,看见什么记下来就行。”
小美把短信删了,手机塞回口袋。
玻璃墙外面的VIp休息区又来了几个客人,芳姐在安排。排在第一个的小美被叫了出去。
月亮湾的夜,刚刚开始。
五楼的灯还亮着。王建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账本。翻了几页,合上,又翻了几页,又合上。
心里烦躁,看什么都看不进去。
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
把话筒搁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停车场的车多了起来,有几辆是熟客的,车牌号都记得住。远处那栋还没完工的楼,工人都下班了,楼顶黑漆漆的,电焊的火花也没了。
王建点了根烟,吸了两口。
牛大根不按剧本走,那他也不能按剧本走,得主动出击。不是去找他,是让他来找自己。
怎么让他来找?断他的后路。
他那个发廊,128工业区的天上人间。查一查,有没有消防隐患?有没有营业执照问题?有没有偷税漏税?随便找个由头,让相关部门去查一下。
查完了,他自然就来找了。
王建把烟掐灭,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塘厦消防大队的,姓李,大队长。以前吃过几次饭,关系不算深,但办点小事没问题。
电话拨出去,响了三四声,接起来了。
“李队,我是月亮湾的老王。好久不见,明天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王总请吃饭,当然有空。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请你帮我查一家发廊的消防。128工业区,天上人间。老板姓牛。”
对面沉默了两秒。“行。我让人去看看。”
“谢谢李队。明天中午我让司机去接你。”
电话挂了,王建把手机搁在桌上,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你不来找我,我让你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