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媚君伸出手。
手指细长,无名指上一枚银戒指,跟阿Ken手上那个一模一样——四川帮的堂口信物。
李晨看着那只手,没握。
一拉。
柳媚君整个人被拽进怀里,棉麻长衫在茶台角上刮了一下。紫砂壶晃了晃,茶水从壶嘴里溅出来几滴。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李晨已经低下头,在她嘴唇上亲了一口。
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
“挺香的,先收点利息,等合作开了再弄你。”
柳媚君愣了两秒,抬手就扇过去。
李晨侧头躲开,只被指尖扫到下巴。
“你干嘛!你流氓!”柳媚君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博古架上。一只青花瓷瓶晃了晃,差点掉下来。扶住架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到时候龙四海回来砍死你!”
“你确定龙四海还活着吗?”
柳媚君不说话了。
扶着博古架的手指关节发白,窗外假山的水还在哗哗响,知了声突然大了一倍。
“要是还活着,你会找外援吗?”
李晨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从茶台上捡起那根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烟,重新叼在嘴上。
“龙四海跑了一年零三个月。他要是能回来,早就回来了。回不来,要么死了,要么永远回不来。不管是哪种,你现在都跟守寡差不多。”
“你调查我?”
“不用调查,你三天跑了我三个场子——洗头、唱歌、做美白。你要真是四川帮的当家人,手里有兵有地盘,犯得着亲自来摸我的底?”
李晨点上烟,抽了一口。
“你亲自来,是因为没人可派了。陈彪不听你的,老七在凤岗够不着塘厦。厚街那几个老兄弟看的是龙四海的面子,不是你的。你手里能用的牌,不超过三张。”
柳媚君慢慢松开博古架,走回茶台前坐下。
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背上有刚才撞到博古架留下的红印子。
“你猜得没错,我是守寡。”
“守的不是龙四海的人,是他的规矩。他不碰白粉,我守住。他不欺负自己人,我守住。可守规矩的人越来越少,陈彪是第一个,不会是最后一个。”
“所以你要找新靠山。”
“不是靠山,是合作伙伴。”
“区别在哪?”
“靠山是我求着人家,合作伙伴是人家需要我。”
柳媚君抬起眼睛。
“你需要我,没有四川帮的渠道,月亮湾KtV永远受制于人。我可以给你渠道,不用经过陈彪。”
李晨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
“曹霞跟你说我家里有母老虎?”
“说了,她说你属牛,倔得很,让我别打你主意。”
“那是别人的老婆。”
柳媚君眼神变了一下。
“杨桂芬?治安队钟国良的老婆?”
“你知道?”
“钟国良跟他老婆分居的事,稍微打听就知道,他养了个女人在外面,他老婆在塘厦养男人——那个男人就是你。”
柳媚君端起紫砂壶在手里转了转。
“你这个人是不是变态?专门喜欢别人的老婆?”
“别乱讲,我只是喜欢有意思的女人。”李晨看着她,“就跟你这样的。”
“你才认识我三天。”
“三天够了,第一天你穿旗袍洗头,办了钻石卡不眨眼。第二天你穿黑裙去KtV,被人调戏不慌,扇人耳光不用手掌,第三天你做完美白直接把我拉到龙四海的山庄谈合作。”
李晨把烟掐灭。
“三天,三个面孔,三种手段。你这种女人,龙四海一个粗人,镇得住你?”
柳媚君没说话。
紫砂壶在手里转了半圈,放下,壶嘴对着窗外。
“龙哥镇得住,不是靠手段,是靠真心。”
“他在深圳追我的时候,不知道我是学舞蹈的,以为我是餐厅服务员。那天我演出完没卸妆,穿演出服去见他。他愣了半天说——我以为你是在餐厅端盘子的。”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要是知道你是黑道大哥,我根本不会跟你出来。”
“后来呢?”
“后来他天天来歌舞团门口等我。开一辆破皇冠,副驾驶放一束百合。保安赶他走,他跟保安吵架,说‘我等女朋友关你屁事’。”
柳媚君嘴角翘了一下,那点笑意闪了一下就没了。
“那时候他已经是一方大佬了,跟保安吵架,为了一束百合。”
她抬起眼睛。
“后来深圳那个大人物举报他,他跑路之前,把四川帮的账本和印章放在我枕头底下。说——你帮我撑三年,三年后我回不来,四川帮就散了。”
“他没让你守寡。”
“没有,他说的是散了。我知道他回不来了。他让我撑三年,不是真让我接班,是给我时间找后路。”
柳媚君拿起茶台上的照片,用手指擦了擦镜框上的灰。
“他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陈彪会这么快翻脸。”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木窗推得更开些。
院子里的假山水声哗哗涌进来。阳光照在青苔上,水珠子顺着苔藓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池面上。
“柳姐,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说。”
“你要我帮你搞定陈彪——行。但我不站队。不站四川帮,不站湖南帮,不站任何帮。”
李晨从窗边转过身。
“月亮湾是渡爷的,我跟渡爷有约在先,不能拿他的产业做人情。我能做的,是帮你把陈彪手上的渠道接过来,让你和老七直接对接月亮湾。这样陈彪被架空了,四川帮在塘厦的地盘不用动刀兵,你的人接手,我的KtV不缺小姐,两全其美。”
“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刚才说的,不用经过陈彪就能用四川帮的渠道——我做到了。”
“还有呢?”
“还有细狗,找到细狗,交给我,活的。”
“陈彪在找。”
“让他找,找到了,你通知我,人我来截。”
柳媚君站起来,走到李晨面前。
比他矮半个头。
她抬手,手指在李晨衣领上停了半秒,把刚才亲她时蹭歪的领口正了正。动作很轻,跟早晨帮丈夫整理领带一样。
“你跟传言里不一样。”
“传言里我是什么?”
“莽夫。能打,能冲,没脑子。被刘艳当刀使,被陈彪当枪使,被渡爷当棋子。”
“现在呢?”
“现在——”柳媚君收回手,“你是一把刀,但刀柄攥在自己手里。刘艳养你,陈彪捧你,渡爷用你。但你心里有数,谁的账都记着。”
她退后一步。
“曹霞说你是粗中有细,细得太多了,多到让人不安。刚才你亲我那一下,是试我反应,还是真对我有意思?”
“都有。”
“哪种多一点?”
“试你多一点,有意思少一点。”
李晨从茶台上拿起打火机,在手里转了转。
“你要是被我亲了还稳住,说明你心里有更大的盘算——那我就得小心点,你连这种亏都能吃,胃口肯定不小。你要是扇我耳光,说明还能处。”
“我扇了。”
“没扇着。”
柳媚君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她侧脸上,眉骨投下一小块阴影。
“牛大根,合作关系,也需要相互了解。刚才那一下,就当是你提前支付的了解费。”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台阶上,咯噔咯噔响。
宝马引擎发动,铁门滑开。墨绿色的车身消失在荔枝林深处。
李晨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香味——不是口红的味道,是美白膏的中药味。当归、白芷,还有几味说不出名字的草药。
他抬起手指摸了摸嘴唇,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