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天。
细狗蹲在惠州博罗县一家黑网吧的角落里,盯着屏幕上的协查通报。
照片还是那张照片,小眼睛,高颧骨,脖子上一道疤——偷工地钢筋时被铁丝划的,名字写着“陈细狗,男,二十二岁,湖南人”。
悬赏五万,罪名,“故意杀人”。
五万块,够一个打工仔卖他十次。
“网管,这电脑怎么关?”
网管头都没抬。“重启键按一下。”
细狗把显示器电源直接拔了。
网吧门口挂着一块脏兮兮的门帘,上面印着“博罗县腾飞网吧”。旁边贴着手写价目表——上网两块五一小时,包夜十二块。
他把连帽衫的帽子拉上,低着头往外走,门口两个打游戏的杀马特连眼皮都没抬。
外面在下雨。
细狗缩在雨棚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压扁的红双喜。抖出一根湿了一半的烟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点着。
这是跑路之后的第四十七天。
从塘厦到凤岗,从凤岗到惠阳,从惠阳到博罗。十一家旅馆,六间网吧,三处工地。不敢住同一张床超过三天,不敢用同一个名字超过两次。
身份证扔在了塘厦出租屋的床板底下,现在兜里揣的是一张假证——路边小广告上找的,一百二,照片贴得歪歪扭扭,名字写的是“陈建新”。
工地的日结工资昨天刚发,七十二块。砖头磨破的手套里,手指头全烂了。他在药店买了最便宜的创可贴,一块钱一盒,贴了六根手指。
“得搞点钱。”
他把烟头弹进雨里,往老街方向走去。
博罗老街沿东江而建,街面坑坑洼洼。两边全是发廊、游戏厅和通宵麻将馆。麻将声在雨里闷闷的,发廊门口亮着粉色灯管,照得雨水像一条条粉色丝线。
细狗站在街角一棵榕树下,把连帽衫的绳子勒紧,只露出眼睛和鼻梁。
斜对面是一家店,门口坐着个老头。穿白背心,手里摇着蒲扇,正打盹。
在老家的金店,柜台下面有个抽屉。抽屉里是今天收的金戒指和金项链,没来得及锁进保险柜。
要是运气好——这条命就还能再撑四十七天。
雨停了。
白背心老头收了蒲扇,慢腾腾站起来,把店门口的遮阳布卷上去,转身进了里间。
细狗从榕树下走出来,手插在口袋里,小拇指摸着那把弹簧刀,刀柄已经被手心焐热了。
“老板,修表。”
老头从里间探出头。“表呢?”
细狗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没有表。弹簧刀弹开,刀尖抵在老头胸口。
“别动,钱拿出来。”
老头往后退了半步,手撑着柜台才站稳。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是那种老人家被抢了公交座位的气愤。
“你——你个小兔崽子,大白天的——”
“快点!”
老头哆哆嗦嗦拉开抽屉,不是放钱的抽屉,是放杂物的抽屉。老花镜盒、血压计、半瓶风油精、一本翻烂了的《故事会》。
他把抽屉整个拉出来,扣在柜台上。
“你自己看,我个修表的哪有金?”
细狗愣住了,看花眼了。
不是金店,是修表店。玻璃柜台下面摆的不是金戒指,是老上海牌机械表。全坏了,表针不走,表蒙子发黄。
弹簧刀收回口袋,转身就走。
差点被门槛绊倒。
跑到江边,蹲在防洪堤上。江水浑黄,漂着泡沫饭盒和半截凉鞋。
细狗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不是哭,哭不出来。是在笑,笑得喘不上气。
跑了四十七天,连抢个店都能抢错。
在江边蹲到天黑,蚊子把脖子咬了三个包。
回到网吧,四块钱包了三个小时。坐在最角落那台电脑前,显示器是老式大屁股,散热孔里全是烟灰,键盘空格键弹不起来。
他打开搜索网页,手指悬在键盘上想了半天,敲了两个字。
“阿香”。
没有结果。
又敲——“塘厦 阿香”。
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跳出来。标题是“塘厦天上人间发廊女坠楼事件后续”,发帖日期一个月前,点击量三百多。
细狗咬着嘴唇往下拉。
拉到第三行,停住了。
“死者韩某香,广西玉林人,二十岁。事发当晚被工友发现坠楼,送医不治。家属已从广西赶来处理后事,遗体火化后葬于塘厦公墓,墓碑由男友出资刻立,碑文——她这辈子最大的幸福,是遇到了她爱的人。”
细狗盯着“二十岁”那三个字。
盯到屏幕上的字开始重影。
网吧里有个黄毛在打红警,鼠标按得啪啪响。旁边一个瘦子在吃泡面,呼噜呼噜。老板娘在看《还珠格格》,小燕子叫了一声“紫薇——”。
他关上网页,开了个新窗口,打了个长途电话。
号码拨到第六个才通。对方接起来,声音很小心。
“喂?”
“四眼,是我。”
“细狗?你他妈还敢打电话?全东莞都在找你!”
四眼是以前在塘厦跟细狗一起混的仔,瘦得跟猴一样,戴一副黑框眼镜。老砖窑之后躲回了老家。
“我知道,钱还有多少?”
“还剩两千一,狗哥,这钱什么时候还?我老婆下个月预产期。”
“等我搞到钱就还,四眼,帮我查个事——塘厦那个阿香,她男朋友现在什么情况?”
“她男朋友你比我熟,牛大根,你强奸的就是他女人。不是,你问这个干嘛?你还想搞人家家里人?细狗我警告你,你现在是通缉犯——”
细狗把电话挂了。
人往后一靠,网吧的破椅背咯吱一声。
骗他的是小丽。
小丽是陈彪的人。
陈彪要借他的手动牛大根的女人,然后借牛大根的刀砍湖南帮。
“陈彪——”
他把这个名字咬在牙齿间,磨了两下。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在电脑桌上,鼠标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旁边打红警的黄毛瞪了他一眼。
“有病啊?”
细狗没回头,出了网吧。
走到江边那棵榕树下,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根红双喜,点上。
江对岸的博罗县城灯火稀疏。东江大桥上有几辆摩托车跑过去,车灯拉成两条黄色的线。
一个捡破烂的老头推着三轮车从旁边经过,车上堆满了废纸箱和塑料瓶。
老头看了他一眼。“后生仔,这么晚不回家?”
“没家。”
老头哦了一声,没再问。推着车走远了,车轮子在坑洼的江堤上咯噔咯噔响。
细狗把烟抽完,烟头按在榕树皮上,按灭。
站起来,把连帽衫的帽子重新拉上。帽檐遮住了那道铁丝划的疤。
他往老街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对岸,对岸是东莞的方向,塘厦在那个方向的更远处。
她从楼梯上摔下去之前,眼睛是睁着的,那双眼睛,四十七天来没闭上过。
他转身往老街深处走。
巷子里黑灯瞎火,只有一家发廊还开着。粉色灯管照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廊门口的洗头妹翘着二郎腿抽烟,冲他喊了一声。
“靓仔,洗头不?”
细狗低头快步走过去。
巷子尽头有一家还没打烊的米粉店,炉子上冒着白汽,摸了摸口袋里的七十二块,数了一遍,走进去。
“老板,来碗米粉,多加辣椒。”
老板端起漏勺在滚水里烫粉,回头问。“打包还是这儿吃?”
“这儿吃。”
米粉端上来,辣椒油浮在汤面上,红亮亮的。热气扑在脸上,眼泪滴进碗里。吃粉的声音很响,吸溜吸溜的,像哭,又像饿极了。
汤喝完了,筷子搁在碗上。站起来,付了钱,走了。
米粉店老板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摇了摇头。
“这后生仔,吃碗粉怎么跟吃断头饭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