塘厦,巴蜀茶社。
老七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盖碗茶,眼睛盯着楼下街面。桌上放着一部对讲机和一串钥匙。
曹阳从楼梯口上来。
二十三岁,平头,手腕上有道老疤,当年跟龙四海在深圳抢地盘时被人用碎啤酒瓶划的。穿着一件黑色紧身t恤,胸口绷得紧紧的。
“七哥,你找我。”
“坐,媚姐最近身体不好,塘厦这边的事我暂时交给你。老虎机十六个点,发廊八个,录像厅三个。都在128工业区和周边。”
“媚姐什么病。”
“女人病。不该问的别问。”老七端起茶喝了一口,“我明天回凤岗。老张那边最近不太平,湖南帮在厚街的余党趁黑皮跑了之后四处渗透,凤岗堂口得有人坐镇,塘厦这边你看着,别主动惹事。”
老七放下茶杯。
“湖南帮六叔最近找了个新人管大家乐,叫张伟强。之前在月亮湾停车场当保安。这人能打,脑子也不笨,第一天就把阿龙那几个收拾服帖了。”
“张伟强。”曹阳把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没听过。”
“没听过就对了。他以前不是道上的。但越是这样的人越不好对付——没规矩,出拳没套路,你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干什么。”
曹阳端起老七面前的盖碗茶一饮而尽。
“七哥,湖南帮在塘厦还剩多少。”
“大家乐一个场子,几个老虎机散点,加上工业区边上两个录像厅。黑皮跑了之后地盘缩了一大半。六叔现在躲在厚街不出来,阿鬼在中间跑腿。湖南帮在塘厦的势力,说白了就剩个骨架。”
“骨架不拆,迟早长肉。”曹阳把茶杯搁在桌上,“七哥,你信不信我。”
老七盯着曹阳看了足足五秒。
这小子从十八岁跟龙四海,五年打了不下二十场硬仗。
深圳抢地盘那次,啤酒瓶捅进肚子露着半截在外面,捂着伤口追了对手三条街。
龙四海跑路之后陈彪叛了,柳媚君稳住了大局,曹阳一直没吭声——没抱怨,没跳槽,没趁机捞油水。能忍的人,要么真老实,要么憋着大事。
“你想怎么弄。”
“湖南帮在塘厦就剩一个大家乐。张伟强第一天管场,人还没站稳,下面的人刚被打服但心里不服。现在砸大家乐,不用多大阵仗——五六个人,挑晚上八九点客人最多的时候进去,当着客人的面把场子砸了。”
“目的是什么。”
“不为伤人,为打脸。湖南帮的人在塘厦最后一个像样的场子被人当众砸了——六叔的脸往哪搁,他自己会掂量掂量,塘厦还值不值得待。”
老七把对讲机天线拉出来又缩回去。
“媚姐交代,别主动惹湖南帮。”
“媚姐说的是别主动惹,但湖南帮先动手的——白梦艺的案子是他们搞的,嫁祸牛大根是他们设计的,现在又派新人接盘大家乐继续抢地盘。这不叫主动惹,叫还手。”
老七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街道上有个卖炒粉的三轮车,锅铲刮铁锅的声音刺啦刺啦传上来。曹阳还坐在椅子上,手指头一下一下敲着桌面,节奏不快不慢。
“人手你自己挑。别超过六个。别带家伙。”老七转过身,“万一出事——别供出媚姐。别供出四川帮。”
“知道。”
曹阳站起来。
“今晚八点,大家乐。”
大家乐游戏厅,晚上八点。
工业区下了班,打工仔打工妹涌进游戏厅,十六台老虎机前坐满了人。叮叮咚咚的中奖音效混着烟味和汗味,阿龙坐在收银台后面数硬币,手指头上还贴着创可贴——张伟强掰的。
张伟强靠在小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炒河粉,筷子挑着河粉往嘴里扒。
新排班表贴在墙上,六个看场子的小弟分两班。晚上这一班三个人,一个站门口,一个巡机台,一个蹲墙角抽烟。
“强哥。”阿龙把零钱码好,转头努了努嘴,“外面有人。”
卷帘门被一脚踹开。
曹阳站在门口,黑色紧身t恤,脖子比脑袋粗。身后跟着五个人,一字排开站在霓虹灯底下,脸被半灭的“乐”字映得忽明忽暗。
游戏厅里的客人回头看了一眼,有人认出曹阳,老虎机也不玩了,站起来贴着墙往外溜。不到半分钟,十六台机器前的人走了一半。
张伟强把炒河粉搁在钱箱上,拿纸巾擦了擦嘴。
“关门,今晚不营业了,客人清场,钱退回去。”
阿龙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腿有点抖。
“强哥——他们——”
“关门。”
卷帘门哗啦拉下来,游戏厅里只剩湖南帮六个、四川帮六个,十二个人。老虎机还在叮叮咚咚响,没人管。
曹阳走到过道中间。过道里堆着几个空啤酒箱,地上还有干了的血渍。
“你就是张伟强,焊电路板的?”
“你就是曹阳?深圳抢地盘被啤酒瓶捅了还追人三条街,听过。”
“听过就好,湖南帮在塘厦的场子,今晚开始,一个不留。”
“不留不是嘴上说,动手吧。”
曹阳没动,两人隔着一个啤酒箱的距离互相对视。四川帮的人手里没家伙,湖南帮的人手里也没家伙——老七交代了规矩,两边都一样,全靠拳头。
“张伟强,你以前不是道上的,跟湖南帮也没什么情分。你现在走,我不拦。”
“走不了,左脚的指甲盖昨天才砸开,血还没干,现在走——对不起那个秤砣。”
曹阳嘴角一咧。
一记直拳轰出去。
张伟强侧头躲过,回手一拳打在曹阳下巴上,曹阳脑袋一偏,脚下没动,反手一肘顶在张伟强胸口。肋骨闷响一声,张伟强连退三步,撞在老虎机上。
机器哗啦啦吐出一堆游戏币。
两边的人同时冲上去。
湖南帮三个看场子的小弟抄起啤酒箱往四川帮头上砸。纸箱砸人不疼,但里面的空酒瓶飞出来,碎玻璃溅了一地。四川帮的人不捡瓶子,两个按一个往死里揍,拳拳往肚子和肋骨招呼。
张伟强从老虎机上爬起来,操起一把折叠椅,抡圆了砸在最前面一个四川帮小弟背上。
椅子腿断了,捡起断腿当棍子,一棍抽在第二个脸上。
四川帮小弟嘴里飞出一颗牙,血溅在老虎机屏幕上,游戏的卡通图案还在闪。
曹阳从侧面冲过来,一把抱住张伟强的腰往墙上撞。两人撞在墙上,墙皮哗啦啦往下掉。
张伟强后脑勺磕在墙面上,眼前黑了一瞬。
曹阳不等他喘气,膝盖顶进肚子,力道像打桩机。
张伟强弓着腰,手在墙根摸——摸到一个空啤酒瓶。一酒瓶砸在曹阳脑袋上。啤酒瓶碎了,曹阳额角开了道口子,血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曹阳退了两步,甩了甩头上的血,笑了。
“有点劲。”
话没落地,一个箭步冲回来,拳头抡在张伟强脸上。张伟强撞在收银台上,钱箱翻倒,硬币滚了一地。张伟强躺在地上喘了两口气,嘴角破了,一股咸的味道。
门外忽然传来警笛声,由远到近。
正在混战的四川帮小弟同时停了手,曹阳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又看了收银台旁边的阿龙一眼。
“张伟强,今天不是来砸你的场子。是来告诉你——湖南帮的场子,四川帮一定会收回来。你自己心里有点数。”
警笛声越来越近。
曹阳转身一把拉起卷帘门,带着人往工业区的巷子里消失。
张伟强从收银台上爬起来,对着地上一堆破碎的玻璃渣发了一秒呆,然后弯腰把阿龙从地上拽起来。
“数硬币。”
阿龙手指头还在抖。
“强哥,他们还会来——”
“我知道。先数硬币。”
阿龙蹲下去,把散落的硬币一枚一枚往钱箱里捡。
手指头上的创可贴早就蹭掉了,指甲盖还肿着。张伟强靠在小办公室门口,重新端起那碗已经坨了的炒河粉,筷子挑起来往嘴里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