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乐游戏厅,晚上十一点。
张伟强靠在收银台边上,手里的炒河粉已经坨成了一团。筷子戳进去能整块挑起来。嘴角的伤口还没干,血痂糊在嘴唇上,说话的时候扯得疼。
阿龙蹲在地上数完了最后一枚硬币,把铁皮钱箱合上。
手指头上的创可贴蹭掉了,露出昨天被掰过的指节,还肿着。
“强哥,今晚流水少了三成。”
“正常,当着客人的面打群架,没跑光就算给面子了。”
张伟强把河粉盒子丢进垃圾桶,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四川帮在塘厦都有哪些店。”
阿龙愣了一下。
“问这个干啥。”
“曹阳砸了我的场子,我还回去——这才叫公平。”
阿龙把钱箱放进铁柜里锁好,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油。墙上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照得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四川帮在塘厦的店多了。发廊八个,录像厅三个,老虎机十几个散点。最大的就是荔枝林山庄,但那边是柳媚君住的地方,没人敢去动。”
“128工业区这边呢。”
“正街上有一家发廊,叫红姐发屋。门口招牌上写着洗剪吹十五块,其实里面就一把剪刀一张椅子,三张按摩床,四个小姐。老七手底下管小姐渠道的就是这家店。”
“就它了。”张伟强从墙角捡起那根断了的椅子腿,掂了掂分量,“阿龙,找两个没受伤的。”
阿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见张伟强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这个眼神跟昨天掰他手指头的时候一模一样。
工业区正街,红姐发屋。
霓虹灯管烧得通红,照得门口一段路面泛着暧昧的光。卷帘门只拉下来一半,里面传出邓丽君的《甜蜜蜜》,唱到“在哪里见过你”那句。
门口的招牌上歪歪扭扭写着“洗剪吹十五”。但透过半开的卷帘门往里看,一张理发椅都没有——只有一张破沙发,三个穿吊带裙的女人坐在沙发上嗑瓜子。
阿龙蹲在马路对面的路灯底下抽烟,另一个小弟靠在电线杆上,手指头摸着昨天被台球杆砸过的后脑勺。
张伟强掀开卷帘门走进去。
屋里灯光昏得像隔了层黄纸。
三个女人同时抬头——一个三十出头的烫着大波浪,一个二十来岁的扎马尾,还有一个看着年纪大些,脸上粉底厚得能搓下来。
沙发上铺着凉席,凉席上散着几本旧杂志,墙上贴着刘德华的海报。
“帅哥,洗头还是理发?”
大波浪站起来,眼光扫过张伟强嘴角的血痂和裤子上干了的啤酒渍。笑意更浓了——干这行的,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打完架来发泄的,多得很。
“有什么服务。”
“洗剪吹十五,按摩三十,全套一百二。”
大波浪伸手去拉张伟强的胳膊。
“帅哥,你脸上这伤——跟人打架了吧。来,姐给你按按,保证你舒舒服服走出去。”
张伟强心想,也好。爽完了再搞事,不亏,跟着大波浪进了里间。
里间是三个隔断的小格子。
每个格子刚好塞一张按摩床和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卷纸和一小瓶不知什么牌子的润滑油。隔断用的不是墙,是三合板,隔壁格子里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大波浪干活很麻利,二十分钟解决战斗。
“帅哥,全套一百二。”
“不是一百吗。”
“都跟你说一百二,过年涨价了。”
张伟强站起来穿好裤子,从兜里掏出钱包,抽了两张五十的放在床头柜上。
“只有一百。”
大波浪的脸从职业笑脸变成了职业冷脸。
“小帅哥,小姐的钱你也欠——道上没这个规矩。”
她走到隔断门口,冲外面喊了一声。
“红姐——有人嫖完不给钱。”
张伟强套上裤子走到外间。
坐在沙发上的两个女人已经站起来了,瓜子不磕了。扎马尾那个往后退了一步,年纪大的那个堵在门口。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里间走出来。穿着花睡衣,手里夹着烟。脸上的皱纹被灯光照得格外明显,但眼神是见过世面的那种。
“小伙子,四川帮的店你也敢赖账,哪个厂的?叫你工头过来结账。”
“不是赖账,是跟你们学规矩。”
张伟强冲门口喊了一声。
“阿龙。”
卷帘门哗啦被抬起来,阿龙和小弟一人抄一根铁管站在门口。
堵门的女人尖叫一声往旁边躲,撞翻了沙发上的杂志架。
张伟强从阿龙手里接过铁管,走到外间那面镜墙前,镜子上贴着几张小姐的价目表和一张财神爷的年画。
一铁管抡上去。镜子哗啦碎成几十块,玻璃碴子崩了一地,财神爷裂成两半。
“你他妈——”
红姐话没说完,张伟强第二管砸在收银台的招财猫上,招财猫碎得只剩一根弹簧手臂在那晃。
沙发上两个小姐尖叫着跑到里屋去了。红姐转身抓起柜台上一个烟灰缸往张伟强头上砸,手举到一半被阿龙按住手腕。
“姐,别动手。动手你吃亏。”
张伟强走到里屋门口,用铁管敲了敲三合板隔断,里面大波浪正捂着衣服往墙角缩。
“出来,不伤你们。”
三个小姐从隔断里挤出来,贴着墙根往外跑。高跟鞋踩在碎玻璃上,咔咔响。大波浪经过张伟强身边时咬着嘴唇瞪了一眼,想骂没敢骂。
红姐脸上终于没了刚才的镇定。
“四川帮的店你也敢砸——你哪个帮的。”
“湖南帮,大家乐张伟强。曹阳今晚砸了我的店,我现在砸回来。你跟老七说一声——这是第一回,不算狠。下次他再搞偷袭,我拆的不是镜子,是把店烧了。”
铁管扔在地上,当啷一声。张伟强对着满地的碎玻璃和歪倒的沙发扫了一眼,转身走出卷帘门。
阿龙跟在后面小跑两步。
“强哥,四川帮的场子我们砸了——接下来他们肯定会报复。要不要跟六叔说一声,调点人过来。”
“不用说,六叔不会派人。这是塘厦,不是厚街。湖南帮在这边本来就没几个人——黑皮跑了之后更少。你指望六叔从厚街调人过来帮你守场子,不如指望曹阳下次砸你的时候下手轻点。”
“那怎么办。”
“靠自己,两个人也能守住——就看你怎么守。曹阳手下虽然人多,但摊子也大。老虎机十六个点,发廊八个,录像厅三个,他不可能每个场子都放一堆人守着。”
张伟强擦了擦嘴角的血痂。
“今天他砸我的店,明天我砸回去。他敢再砸回来,我就再砸回去。你拼不起消耗——就让他也拼不起。打到有一天他坐在巴蜀茶社里算账,发现砸我的代价比忍我的代价大,他就不会再来了。”
阿龙沉默了一阵,路灯把他俩的影子拖得一长一短。
“强哥,你今天进发廊先搞了一把再砸——你是真的想爽,还是想顺便搞个嫖资纠纷当借口。”
张伟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阿龙一眼,没说话。
月亮湾,总经理办公室。
铁头推开门走到李晨面前。
“牛总,刚收到的消息。张伟强把四川帮在正街上的红姐发屋砸了——玻璃全碎,招财猫砸烂了,红姐差点被碎玻璃划伤。砸之前还跟一个小姐搞了一次,完事不给钱才动的手。”
李晨手里的笔停了。
“理由呢。”
“曹阳先动的手,四川帮去大家乐砸场子,张伟强回头就还了一手。牛总,湖南帮跟四川帮在塘厦掐起来——我们怎么办。”
“不站队,两边的店都在128工业区,打起来客人往月亮湾跑——这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