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掐着那朵海棠往花园走,阳光晒得人发晕。
嫡母说今日有客,让我穿得体面些,别丢了沈家的脸。
行啊,体面是吧?我挑了件月白色褙子,素净归素净,料子却是今年江南新贡的云雾纱,光线下泛着层银光,远看像裹了身月色。头发梳成单螺髻,簪一支白玉兰簪子,不抢眼,也不寒酸。
镜子里的人眉眼冷淡,嘴角却挂着点笑,像是随时能跟人聊上两句的那种笑。
装呗,谁不会装。
花园里摆了张八仙桌,四角放着冰盆压暑气。嫡母坐在主位,手里摇着柄团扇,见我来了,眼皮抬了抬:“坐吧,别杵着。”
我应了一声,在她下手边的位置落座。茶刚端上来,外头就传来通传声:“顾公子到——”
我低头吹茶沫,没抬头。
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不急不缓,倒是会演。
他一开口就是温润如玉的调子:“叨扰夫人清静,顾言泽冒昧登门,还望海涵。”
嫡母笑得眼角纹都舒展开了:“哪里的话,顾公子肯来,是我们沈家的福分。”
我这才抬眼。
顾言泽穿着鸦青色直裰,腰间佩玉无瑕,发冠束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三分笑意,七分谦和,活脱脱一副世家君子相。
可我知道,这人笑的时候眼珠子不动,眼角纹是硬挤出来的。
他扫我第一眼时,视线在我袖口停留了半秒——那是云雾纱的接缝处,值三两银子一尺。
他在估价。
“这位便是沈家二小姐?”他转向我,语气柔和得能滴出水来,“久闻清辞小姐才学出众,今日得见,果然气质不凡。”
我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蹭了下:“公子谬赞。女子无才便是德,我不过识得几个字,抄抄佛经罢了。”
“谦虚了。”他轻笑,“听闻小姐常读《女则》《内训》,连我母亲都说,如今闺秀中能静心修德者,实属难得。”
我差点笑出声。
《女则》?我前天半夜翻的是《兵策要略》。
你妈要是知道你还背地里举报过我藏禁书,怕是要连夜烧香驱邪。
“公子说得是。”我垂眸,声音软了几分,“只是读书再多,终究是个女子,不能为家中分忧,实在惭愧。”
这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下。
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好拿捏。
他眼神亮了,像是猎人看见兔子自己跳进了陷阱。
“小姐何必妄自菲薄。”他语气温柔,“顾某虽不才,却也知世间万事皆可共担。若有机会携手同行,定不让佳人独负重压。”
这话听着耳熟。
前世他在祠堂外也是这么说的,说完就转身把我爹弹劾奏章塞进了通政司。
现在又来这套?
“公子胸怀宽广,令人敬佩。”我抬起头,露出一点羞涩的笑,“只是……婚姻大事,全凭母亲做主,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岂敢多言。”
“自然自然。”他连忙摆手,“是我说得太急了。”
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
他信了。
他真以为我是个听话的傻白甜,只要几句温言软语,就能牵着鼻子走。
嫡母在一旁听得眉开眼笑:“你们年轻人多聊聊,我去看看厨房备的点心好了没有。”
她起身走了,留下我们两个“单独相处”。
好一出戏。
顾言泽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子偏了半寸,没对准杯托。
小动作暴露本性——他紧张了,但不是因为见未婚妻害羞,是怕自己演砸了。
我慢悠悠问:“公子近日可忙?”
“尚可。”他微笑,“族中事务繁杂,又要准备秋闱,每日读书至三更。”
“哦?”我挑眉,“公子要下场?”
“尽力而为。”
哈。
你哪年下的场?忘了告诉你,我记得清清楚楚——你三年后才中举,还是靠贿赂考官换来的卷子。
现在跟我装什么寒窗苦读?
“听说顾家近年来门庭兴旺,”我轻轻拨弄茶盖,“莫非也靠联姻提携?”
他手一抖,差点打翻茶盏。
抬头看我,眼里闪过一丝惊疑。
我没躲,只是静静看着他,表情依旧温顺。
他干笑两声:“小姐说笑了,家族兴盛,靠的是祖宗积德、子弟勤勉,岂能归功于婚配?”
“也是。”我点头,“是我见识浅了。”
心里记一笔:**G,巳时三刻,谈及联姻神色微变,强作镇定,掩饰心虚。**
他又开始扯些风花雪月的话题,说什么“春日宜赏景”“诗以言志”之类。
我嗯啊应付,时不时点头,像极了一个被才子迷住的小姑娘。
其实我在数他说话的节奏——每说五句,就要偷瞄我一次衣饰;每夸我一句,喉结就动一下。
典型的贪欲反应。
这人不是图我人,是图我能带来的资源。
沈家虽不如从前,但还有几处庄子、两间当铺、三个京营旧部。
他想一口吞下。
“小姐平日喜欢读什么书?”他忽然问。
我抬眼,淡淡一笑:“闲来抄录一二,聊以自勉。”
他眼睛一亮:“可是《政典要略》?”
来了。
我就等你提这个。
“公子也知道这本书?”我装作惊讶。
“略有耳闻。”他故作淡然,“近日翻阅,深感女子亦当明理持家,若能通晓治道,更能辅佐夫君,成就门户。”
说得冠冕堂皇。
实际上呢?前世你拿着这本书去告发我私藏禁书,害我被罚跪祠堂三天,还逼我当众焚毁所有抄本。
现在倒在这儿谈“女子明理”?
“公子所见极是。”我叹口气,语气满是遗憾,“可惜我辈女子不能科举入仕,只能躲在屋子里偷偷抄几页,连署名都不敢写。”
他听完,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那是得意。
他以为我无知单纯,任他拿捏。
殊不知你每句话,我都记在心里,将来一条条算账。
“小姐不必灰心。”他安慰似的说,“良人若贤,自会护你周全,让你安心读书。”
我低着头,掩住冷笑。
护我周全?你后来把我关在偏院,连纸笔都不给。
现在跟我谈良人之责?
我们又聊了些无关痛痒的话,无非是哪家诗会、哪处风景。
我一直笑着,点头,回应,像个标准待嫁女。
直到嫡母回来,带了一盘桂花糕。
“你们谈得可投缘?”她笑眯眯问。
顾言泽拱手:“二小姐温婉识礼,令人倾心。”
这话一出,连嫡母都松了口气。
他们觉得事成了。
我起身行礼:“儿子乏了,先回房歇息。”
“去吧去吧。”嫡母挥扇,“今儿说了半天话,累了就睡会儿。”
我转身离席,步子不快不慢,背脊挺直。
走出花园时,阳光刺眼。
我没遮眼,就这么迎着光走。
回到西院偏厢,关门落闩。
屋里没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蝉鸣。
我从袖袋摸出个小册子,巴掌大,皮面磨损,是之前抄《女则》用剩的边角料装订的。
翻开第一页,上面已经写了几个字:**G-初见**。
我蘸了墨,在下面写道:
**巳时整,入府。着鸦青直裰,佩玉无瑕,伪君子标配。**
**言必称‘德’‘理’‘共扶门户’,实则目光频扫衣饰,评估价值。**
**提及《政典要略》,意在试探是否知情,见我‘无知’,得意现于色。**
**问及婚配态度,答‘全凭母亲做主’,示弱以诱其轻敌。**
**临别言‘温婉识礼,令人倾心’,已上钩。**
写完合上册子,吹干墨迹,塞进床板夹层。
外面太阳还没落山,树影斜斜地打在窗纸上。
我坐在灯下,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
节奏稳定,心跳平稳。
没兴奋,也没愤怒。
就像屠夫磨刀,不是为了泄愤,是为了下一刀更快更准。
顾言泽,你以为你在选一件嫁妆。
其实你才是那个被估价的货品。
这一局,从你踏进沈家大门那一刻,就已经输了。
只不过你现在还不知道罢了。
我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人面色平静,眼神清冷。
我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利落。
然后转身走向书案,提起笔,蘸墨,在一张废纸上写下两个字:
**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