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纸上那两个字——“开局”,笔尖顿了半秒,纸角被墨洇出一小团黑点。
外头蝉还在叫,阳光从窗棂斜劈进来,照得案上那本《女则》边角发白。这书皮早被我换了壳,里头夹着的全是前朝户制条例,翻得页边卷起,连霉斑都长出了规律。我把它推到一边,抽出一张废纸,蘸墨写下三行字:顾言泽近三月出入记录、常访权贵名单、名下产业变动。写完吹了口气,墨迹未干,像三条蛇趴在纸上扭动。
这世道,想查个举子的底细,比登天容易不了多少。他不是官身,没差事在身,按理说每日闭门读书才是正经。可我知道他不干净——前世他靠赵侍郎门路走通考官,事后反手就把人卖了,换了个御史台的位置。现在他人还没中举,账却已经开始走了。
我抽屉里摸出个旧荷包,靛青色,绣线脱了大半,是去年端午随手打发给某个小厮的赏物。如今倒成了信物。拉开床板暗格,取出小册子翻到新页,把刚才写的三项抄上去,底下补了一句:“东市口赵府后巷,盯车。”
门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
贴身丫鬟绣云低着头进来,手里端着茶盘,脚步轻得像猫踩灰堆。她放下茶盏,没说话,只等我吩咐。这丫头是我重生后特意挑的,嘴严手脚快,上辈子死得太早,这一回我留住了她。
我把荷包递过去:“明儿你去药铺取安神方,顺道绕一遭东市口。顾家那辆青帷马车,最近常停在赵侍郎府后巷。你别靠近,远远看着,记下车牌编号和进出时辰就行。”
她接过荷包,指尖微微收拢:“奴婢说是旧仆联络,借话传个平安?”
“聪明。”我点头,“就说你娘曾在顾家浆洗房做过活,托你带个口信给老姐妹。荷包作证,他们不会疑。”
她应了声是,转身要走,我又叫住她:“等等。”
从笔筒抽出一支秃头毛笔,掰开笔杆,里头藏着片薄纸条,上头是我昨夜默写的京城车马通行名录。指了指其中一行:“顾家车牌,甲戌三七九。记住了。”
绣云低头看一眼,抿唇点头,把纸条塞进袖袋,动作利落。
“别贪功。”我说,“看见就回来报,别多待,更别打听谈话内容。你现在不是探子,是影子。”
她福了福身,退了出去。门关上时几乎没有声音。
我坐回案前,手指敲了敲桌面,一下,两下。节奏和昨天一样。
屠夫磨刀不为泄愤,只为快准狠。我现在连刀都没拔,只是在找磨刀石。
次日清晨,天刚透亮,露水还挂在檐角蛛网上。绣云回来了,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清亮。她进门先合上门,再走近,在我耳边低声说:“小姐料得没错……那车夜里出过两次,都在戌时末,停在赵府侧门巷口,每次半个时辰左右。车上下来个穿灰袍的男人,帽檐压得低,但我瞧见他左手少根小指。”
我眼皮一跳。
户部周秉文,三年前因贪墨被贬,左手指残。此人精于账目,专替权贵做暗账,后来悄无声息地投了赵侍郎门下。这事朝廷没人提,但我在前世整理沈父旧档时见过一笔密录。
“车牌对得上吗?”我问。
“对得上,甲戌三七九,尾号有刮痕,像是故意磨的。”
我冷笑一声。怕人查,又忍不住用,这才是最蠢的地方。
“还有呢?”
“那人上下车时,有个小厮模样的从后门接应,手里拎着东西……像是银箱,不大,但走得吃力。”
我脑子里已经串起来了。
一个待考举子,深夜派车去见贬官胥吏,交接银箱,形迹隐蔽——图什么?要么替人跑腿收钱,要么自己就是中间掮客。顾言泽现在名声清白,正是攀高枝的好时候,断不会亲自沾赃。所以更大的可能是:他在帮赵侍郎走账,换取秋闱入场的“便利”。
好得很。
伪君子最怕什么?不怕他装,怕他知道你识破他还以为你不知道。
我提笔在纸上画了个三角:顶上写“赵”,左下写“顾”,右下写“周”。中间连了几条线,标上“车”“银”“夜会”。又在顾旁边打了个问号:是否仅此一桩?
“继续盯。”我对绣云说,“不用天天去,隔日一次。重点看有没有新面孔出现,或者搬运大件物品。另外,留意顾家宅院附近有没有生脸仆役进出。”
她点头记下。
“还有一事。”我从书案底层抽出一本旧账簿,封皮写着“西庄田租”,实则是我私下整理的京城权贵人脉草图。“你认得周秉文吗?”
“奴婢没见过本人,但听人说过,他在户部时爱吃南街口那家豆汁儿,每天辰时必去。”
我眼睛一亮。
“那你明儿早点出门,不必去药铺也行,就在那家豆汁摊附近晃荡。若见着他,不必近前,只看顾家的人会不会也在那儿‘偶遇’。”
她懂了,嘴角微抿:“小姐是要看他们有没有固定碰头路线。”
“聪明。”我收回草图,“记住,咱们现在不抓人,不揭发,也不吓唬谁。我们只是……收集拼图。”
她退下后,我坐在灯下,重新翻开小册子,在“G-初见”后面添了一页,标题写“G-暗行”。
第一行记:**七月十三夜,戌时四刻,顾家马车现于赵府后巷,车牌甲戌三七九,停留半个时辰。**
第二行:**灰袍男子上下车,左手缺指,疑为周秉文。**
第三行:**有小厮接应,携疑似银箱物件。**
第四行:**推测:顾言泽为赵侍郎走账,换取科举资源或政治庇护。**
写完合上册子,吹灭灯。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树影晃动,像谁在墙上爬。
我靠着椅背,闭眼养神。
这才刚开始。
顾言泽啊顾言泽,你以为你在选联姻对象。
其实你早就把自己摆上了砧板。
只不过现在,还没人听见刀响。
我睁开眼,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礼记正义》,翻开夹层,里头藏着一张京城舆图。用朱笔在赵府位置点了个红点,又在顾宅画了个圈,中间连上线,标注:“可疑通道x1”。
下一步,得看看这条线还能不能拉长。
外头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我吹了口气,把地图塞回去。
静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