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我就听见小满在外头压着嗓子喊我:“姑娘,出事了。”
我正往手腕上套那串旧银镯子,闻言手一顿,心说不至于吧——这才第二天,白莲花那边就按捺不住了?
“怎么?”我把梳子往妆台上一搁,转头看她。
小满喘着气进来,额角冒汗:“西廊封了!说是白家小姐昨儿个戴的玉镯不见了,就在穿云廊东侧栏杆夹层里藏得好好的,今早被人‘发现’,现在闹得府里上下都知道您每天这时候要走那条路去祠堂……”
我挑眉:“所以呢?”
“所以她们说……说您路过时顺手拿了,还装不知情。”小满咬牙,“更可气的是,那玉镯刻着宫里赏下来的纹样,说是贡品级的东西,这一下要是坐实了,您就是偷盗御赐之物!”
我冷笑一声,心道这招真老套。前世这种戏码看过八百回,谁家姑娘倒霉谁背锅,反正清白闺秀经不起一句闲话。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我知道她会动手,也知道她手下那两个蠢丫头最爱在巳时初溜去穿云廊偷香粉抹脸——因为那儿背阳、人少,连巡更的婆子都懒得绕过去。
时间掐得挺准,可惜她忘了我重生过。
“行了。”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别慌。你现在立刻去门房,把昨天申时到今天辰时的签到簿原件拿回来,顺便告诉老张头,若有人送信出去,尤其是往其他贵女院子里送的,一律扣下,原封不动给我。”
小满愣住:“可那是白家小姐的贴身丫鬟传的话……”
“那就说是猫叼走了,狗啃烂了,或者风刮跑了。”我淡淡道,“总之不能出府。另外,调一下巡更图,让辰时三刻那班换个人走西廊,挑个眼尖嘴碎的。”
她点头要走,我又叫住她:“等等。再去书房把我案头那张空白便笺拿来。”
纸取来后,我提笔写了四个字:愿协查失物。
字迹工整,语气恭敬,一看就是良善弱女子被迫自证清白的标准模板。
“把这个交给陈伯,让他亲自送到白家小姐院前,当着她贴身嬷嬷的面递进去,就说是我主动提出的配合调查,绝无推诿之意。”
小满眨眨眼:“咱们这是……演给她看?”
“不是演。”我吹干墨迹,把纸折好递出去,“是请君入瓮。”
等她走后,我坐在镜前没动。铜镜映出的脸没什么表情,像块冷石板。前世我被骂偷东西的时候哭过、辩解过、跪着求人查清楚,结果呢?越挣扎越脏,最后人人都说我心虚。
这一回我不争也不吵,只做事。
事实比眼泪管用。
半个时辰后,消息来了:白莲花带着一群贵女齐聚穿云廊偏院,声泪俱下控诉自己“祖传玉镯”离奇失踪,又“恰好”听人说曾见我独自经过走廊,神色可疑。
啧,台词都没换。
她妈还真给她请了戏班子集训过?
我慢悠悠喝了口茶,才起身往外走。裙摆扫过门槛时,小满低声问:“真不怕她们围上来撕人?”
“怕什么?”我撩开帘子,阳光刺眼,“她们越闹,越说明心里没底。真丢了东西的人,第一反应是急,不是拉观众。”
偏院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些平日爱凑热闹的庶女和旁支小姐。白莲花坐在主位,眼睛红通通的,手里攥着帕子,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见我来了,她抽噎着开口:“沈姐姐……我不是有意怀疑你,可这玉镯是我母亲临终前留给我的唯一念想,昨夜还好端端戴着,今早却出现在穿云廊夹层里……而你每日此时必经此地……你说,我怎能不……”
她说着又要哭。
我静静听完,点头:“你说得对,确实该查。”
全场一静。
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认账。
我没理那些打量的目光,径直走到中间,朗声道:“既然疑我,那就查个明白。我今日去祠堂,有门房签到为证,时间为辰时三刻整;而据通报,玉镯‘被发现’是在巳时初。时间不符,我不可能一边在祠堂点香,一边跑去藏镯子。”
有人小声嘀咕:“也可能是提前放的……”
我继续道:“那再查巡更记录。昨日至今晨,西廊共经历三班巡查,第二班婆子因腹痛提早换岗,第三班由李妈妈代职,其本人已在门外候着,可随时对质。”
我回头看了眼小满。
她会意,从袖中抽出两张纸:“这是原始签到簿复印件,还有巡更交接登记,各位若不信,可当场比对笔迹。”
人群骚动起来。
白莲花脸色变了:“你……你怎么会有这些?”
“府规第七条,重大事件需留档备查。”我看着她,“怎么,你不知道?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打算让人查?”
她张口结舌。
我趁势补刀:“倒是听说,昨夜有人私自开启库房取物,不知是不是为了‘制造失窃’?”我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封信的副本,“巧了,这封嘱咐下人‘务必在今日上午散布沈清辞曾单独经过穿云廊’的密信,被门房截了下来。笔迹鉴定已做,正是你身边那个叫翠枝的丫鬟所写。”
“不可能!”她猛地站起来,“我没有写过!”
“我没说是你写的。”我轻轻把信纸摊开,“但指使人传话的,总不会是个丫鬟能自己拿主意吧?”
四周目光唰地全落在她身上。
刚才还同情她的贵女们,此刻眼神都变了味。
一个低声说:“难怪她这么急着拉人来看戏……原来是怕没人见证。”
另一个接道:“要真是冤枉,何必安排这么多‘目击者’?”
白莲花站在原地,脸一阵青一阵白,想辩解又说不出话,最后只能僵着身子被人搀回去。
我没再多看一眼,转身就走。
身后议论如潮水涌起,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回到院中,我把所有相关文书扔进炭盆烧了个干净。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小满站在边上叹气:“姑娘,你明明能直接揭穿她是幕后主使,干嘛留一手?”
“揭穿干嘛?”我吹灭最后一角纸边,“让她挨罚?最多闭门思过三个月,出来照样蹦跶。可名声一旦坏了,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我站起身,掸了掸袖子:“我现在要的不是她倒霉,是要她在圈子里彻底没人信。以后她说什么,大家第一反应都是——又是演戏吧?”
小满咧嘴笑了:“那句话我已经让人传出去了。”
“哪句?”
“‘谁还没丢过东西呢?可怜她一番心意,反倒惹是非。’”她学着我的语气,一脸无辜,“听着像替她说话,其实谁都听得出来什么意思。”
我点点头,走到书案前坐下。
砚台打开,暗格里的纸条还在。徐氏的名字下面多了新的一行:
**白氏女,惯用栽赃手段,行事急躁,背后或有人指点。**
写完,我合上本子,抬头看向窗外。
树影斜照,风过无声。
明天族会上,该轮到我发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