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过窗棂,我正把昨夜写好的田庄账目测算稿塞进袖袋,小满就从门外探头:“姑娘,族老们今早在议事偏堂碰头,点名让您过去。”
我嗯了声,顺手拍了拍裙角并不存在的灰。这阵子风平浪静,白家那点破事也翻篇了,可我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
长辈们不是傻子,一个原本安分守己的庶女突然开始管闲事、查账本、还敢在族会上提问题,换谁都会起疑。他们不怕女儿聪明,怕的是聪明人不听话,尤其怕她把自己的婚事当筹码,跟家族谈条件。
我踏进偏堂时,几位叔伯 already 围坐在紫檀长桌边,茶烟袅袅,气氛看着和善,实则眼神齐刷刷扫过来,像在估价一件待嫁的瓷器。
“清辞来了。”执掌族务的三叔公慢悠悠开口,“坐吧。前几日你提的那桩穿云廊的事,办得利落,我们也听说了。”
我低头应道:“分内之事罢了,不敢称功。”
“是啊,分内之事。”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你也到了年纪,婚事迟迟未定,外头不免有些议论。我们做长辈的,总得问一句——你心里,真没别的打算?”
来了。
表面是关心,实则是审问。我要是说“没有”,显得心虚;要说“有”,又怕被当成翅膀硬了想单飞,反而激起他们的防备。
我抬起头,没急着回答,而是从袖中抽出那张测算纸,轻轻放在桌上。
“三叔公,各位长辈,”我语气平稳,“婚事确实该议,但眼下更急的,是南境三处庄田的收成。”
他们一愣,显然没想到我反客为主。
“去年秋收,三庄合计产出比前年少了近三成。账面上说是天灾,可我去查了巡农记录,那一带并未遭涝或旱。倒是今年开春,我发现租户换了大半,新来的多是外乡流民,不懂耕作,也不愿久留。”
我说着,指尖点了点纸上一行数字:“若继续这样放任不管,明年亏损只会更大。不如改租代管,由族里出人统管耕种,再与商行签契合作运销,预估年增收益两成以上。”
堂内一时安静。
二叔公捻着胡子问:“你说的商行,哪家靠谱?”
“恒通记。”我答得干脆,“他们去年接了徐家的粮道,走货稳、账目清,关键是——愿意签对赌契,收成好分成多,收成差他们也担一部分损。”
这话一出,几位长辈 exchanged 眼神。这不是闺阁小姐该懂的事,但这话又偏偏戳在他们最在意的地方:钱。
三叔公喝了口茶,语气松了些:“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想到这些?”
“想活命呗。”我笑了笑,说得直白,“家里好了,我才能站得稳。要是哪天家败了,别说婚事,连饭都吃不上。我这点脑子,不用在正地方,难道用来算胭脂水粉涨价几文钱?”
二叔公噗地笑出声:“倒是个实在人。”
我趁热打铁,又掏出另一份草图:“还有件事。咱们沈氏旁支子弟不少,可入仕的寥寥。不是他们不成器,是没人带。不如设个族学,统一请先生、供笔墨,考中者族里出贺礼,落榜的也安排进庄田或商行历练。这样一来,十年后咱们沈家门楣自然就起来了。”
我说完,屋里彻底静了。
不是冷场,是他们在琢磨。
过了半晌,三叔公放下茶盏:“这主意……不小。”
“不小,但可行。”我盯着他,“您想想,隔壁陈家靠着族学出了三个举人,现在县衙里一半差事都是他们的人。咱们江南沈氏,难道还不如个县豪?”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里闪过一丝惊异。
我知道,成了。
女人不能上朝堂,但能影响决定朝堂资源分配的人。只要让他们觉得你有用,而不是只等着被安排命运,他们就会主动把你拉进牌局。
“清辞啊,”三叔公语气已经变了,带着几分试探的欣赏,“你这些想法……早就在想了?”
“昨晚睡不着,就想了点事。”我轻描淡写,“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想想怎么让家里多赚几两银子。”
他笑了,这次是真笑:“好,好!女子之身,却有经世之才,难得!”
旁边几位叔伯也开始点头,有人甚至当场喊人去取南境田契副本,说要核对数据。
我坐在那儿,没得意,也没放松。这一关过了,下一关还在等着。但他们现在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处理掉的麻烦婚事”,而是“有点用的自家资源”。
“你先别走。”三叔公忽然叫住我,“这几张账目,你再给我们讲讲细节。尤其是那个恒通记,回头能不能引荐一下?族里正想找条新商路。”
我点头应下,心里清楚:门槛已经跨过,接下来,就是一步步把话语权攥在手里。
窗外树影微动,风吹进来,卷起桌上一角纸页。
我伸手按住,指尖正好压在“族学章程初拟”几个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