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公前脚刚松口要引荐恒通记,后脚我就递了话,说南境三庄的账目我理得差不多了,能不能借个由头去趟商政评议会,把数据当面递上去。
“你一个姑娘家,掺和这些做什么?”他当时皱眉。
“我不做官,但能算账。”我答得干脆,“您不是说要查新商路?那得看懂数据才行。我看过的数字,至少不会被人拿假账糊弄过去。”
他盯着我看了两息,忽然笑了:“行啊,明日巳时,户部西厢小堂有个碰头会,都是管州县考评的六品以下的小官,你也来听听。”
我说好。
第二天一早换衣裳的时候,小满站旁边直搓手:“姑娘,这可是头回踏进官署圈儿。”
“怕什么,我又不穿官服,只带耳朵和嘴,不带脑袋乱想。”我扯了扯袖口,把昨夜誊好的《农产流通图录》夹进青布夹子,外头裹了层油纸防潮。
到了地方,果然是个不起眼的小偏堂,墙皮都泛黄了,屋里摆着七八张榆木长案,坐着的全是些三十到五十岁、穿青袍戴乌纱的中年男人,一看就是那种在衙门里熬资历、等升迁的实权小官。
我没急着进去,在门口先听了几句。
“……去年衢州报丰收,可流民多了三成,这账对不上。”
“上头压着要太平,谁敢说实话。”
“也不是没人说,徐侍郎前阵子就参了一本,结果呢?调去管漕运了。”
我挑这时候推门进去,手里捧着茶盏,笑得人畜无害:“打扰诸位大人议事,我是沈家庶女沈清辞,奉族老之命,送些田庄数据过来,供诸位参考。”
满屋子人齐刷刷看我,眼神跟刀子似的刮过来。
我知道他们在想啥——哪家没个聪明点的闺女?写两篇诗就算才女了,还敢来议政?
但我没站那儿让人打量,直接走到主案前,把夹子里的纸抽出来,铺开。
“南境三庄,去年秋收比前年少了三成。”我指着第一张表,“账面上说是天灾,可我去查了巡农司的记录,那一片既没涝也没旱。倒是开春时租户换了七成,来的多是流民,不懂耕作,种一季就走。”
底下有人冷笑:“这是地方官失察,与你何干?”
“不相干。”我点头,“但我家是地主,亏的是我家银子。所以我想了个法子——改租代管,族里出人统一种,再跟商行签契合作运销。预估年增收益两成以上。”
“哪家商行?”有人问。
“恒通记。”我说完,顿了顿,“他们去年接了徐家的粮道,走货稳、账目清,关键是愿意签对赌契——收成好分成多,收成差他们也担一部分损。”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半拍。
签对赌契的商行,那是真敢扛风险。
又有人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查的。”我翻下一页,“他们三年内经手过五条粮道,履约率百分之九十,违约的两次是因为暴雨冲了山路,事后主动赔了三成。这些数据,户部备案都有。”
几个小官 exchanged 眼神。
这种事,他们平日也查,但哪有姑娘家查得这么细的?
会议散了之后,照例是茶叙。几人留我在侧厅喝茶,表面客气,实则开始试探。
一位穿绿袍的官员端着茶杯问我:“听说衢州那边盐引出了问题,民间私盐泛滥,你怎么看?”
来了。
这不是问看法,是探立场。答不好,明天就能传出去——“沈家女干涉朝政”“图谋结党”。
我低头吹了口茶,慢悠悠说:“我一个闺阁女子,哪懂什么盐引?不过前些日子听个跑商的老客聊起,说那边百姓连泡菜都不敢多放盐,怕超量,可市集上私盐贩子却日进斗金。”
我抬眼一笑:“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几人先是一愣,随即有人低声笑出声。
另一个年轻主簿接话:“若监管得力,巡查轮换,账目透明,或许能断了中间人上下其手的机会。”
我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上面查得越狠,下面花样越多。不如放开一道口子,让正经商行进来,价压低了,私盐自然卖不动。”
“你是说……官督商营?”
“不敢说策,只是瞎想。”我摆手,“家里田庄也是这么管的,与其堵佃户偷粮,不如让他们多分点,省得天天防贼。”
那位主簿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说:“下次我们议江南漕粮分流的事,你要不要来听听?只做记录,不发言。”
“行啊。”我笑,“只要管茶水笔墨,我都乐意。”
临走前,我把那份精简版《江南农产流通图录》一人送了一份。
“一点拙见,画得糙,但数据准。”我说,“要是哪位大人觉得有用,回头我再补点细节。”
没人当场道谢,但几个人翻了翻,眉头就松了。
这种东西,看着像闲散资料,实则把主要物产、运输节点、价格波动全标明白了,连雨季河运延误的规律都列了表。
出了官署巷口,我站在街边等轿子。
春风拂面,吹得额前碎发乱飘。
我抬手按了按鬓角,指尖触到一丝凉。
刚才那个主簿邀我参会,不是因为我多聪明,而是我给的东西,正好戳中他们的痛点——缺情报,缺实证,缺一个能沉下心整理数据的人。
而我有前世记忆,知道接下来三年哪些地方要涨粮价,哪些河道要淤塞,哪些官员会被提拔或贬谪。
我不需要站到台前,只要站在他们递奏折的桌上,就够了。
轿子来了,我撩帘上去,顺手从袖袋摸出一张小纸条——上面记着今日与会七人的姓名、官职、分管事务,还有他们各自在会上提过的三个关键词。
我用炭笔在“李主簿”名字旁画了个圈,又在他提的“巡查轮换”底下划了横线。
这个人,下次可以多说两句。
轿子动了,街景往后滑。
我合上纸条,靠在木壁上闭眼。
人脉这东西,不是一顿饭就能拉上的。
但种子,今天算是撒下去了。
京城东街的柳絮飘进轿窗,落在我手背上。
我轻轻抖了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