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吹了口茶,把碗底那点涩味的残渣晃了晃。
这茶是真不怎么样,去年存的老叶子,泡三回就只剩一股子柴火气。可我就爱喝这个劲儿,提神醒脑,不像那些嫩芽尖儿,甜得发腻,喝一口像被人哄着吃糖。
外头传来脚步声,稳得很,不是下人能走出来的节奏。我眼皮都没抬,只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发出“咔”一声。
果然是她来了。
嫡母穿着秋香色缠枝纹褙子,手里捏着一串沉甸甸的银鎏金手珠,慢悠悠迈进门,身后两个丫鬟连喘气都憋着。她在我对面坐下,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验货。
“这几日气色倒是好了些。”她开口,声音和刚才那茶一样温不拉几,“前阵子听说你身子不适,还请了医婆?”
我低头理了理袖口,应道:“不过暑热犯了头昏,歇两日就好了。让母亲挂心,是我不孝。”
她笑了笑,指尖拨着手珠,一颗颗碾过,慢条斯理地说:“你能想开就好。咱们这种人家的女儿,身子要紧,名声更要紧。尤其是……婚事将定,一举一动都得仔细着。”
来了。
我心说,早等着呢。
她这是闻到风声了——我最近没再像从前那样对顾家的事唯唯诺诺,也没主动去打听聘礼进度,更没在她面前哭唧唧地说什么“全凭母亲做主”。这些反常,搁以前她根本不会注意,但现在,她开始盯我了。
我抬起头,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羞怯,又迅速压下去,换成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
“母亲说得是。”我说,“女儿近日读《列女传》,读到‘以身许国’那一章,心里触动得很。女子生于世,若不能光耀门楣,至少也该为家族分忧。若我的婚事,真能换来沈家在朝中多一分立足之地,那这点牺牲,算得了什么?”
我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讲别人的事。
她眼里的审视淡了些,换成了几分满意。那是一种掌控者看到棋子乖乖归位时的安心。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她点点头,语气松了下来,“顾家那边,确实在谈屯田司的差事。若这婚一定,咱们家在兵部也能搭上话。你父亲虽在外任官,但根基还在京中,这时候,最需要的就是靠山。”
我垂眸,轻轻嗯了一声,像极了一个听话的闺秀。
心里却冷笑:靠山?你是想把我卖个好价钱罢了。前世你也是这么说的,一边念着“家族大义”,一边收了顾家提前送来的二十抬嫁妆,连我出嫁前夜,都在清点金器成色。
但我现在不能翻脸。
我还不能动。
我得让她觉得,我还是那个可以拿捏、可以交易、可以随时推出去换利益的沈清辞。
所以我继续顺着她说:“女儿明白。只要对家里有利,我没什么不愿的。哪怕将来嫁过去要受些委屈,只要能帮衬家中一二,我也认了。”
这话她说爱听。
她眼神亮了一下,连嘴角都往上翘了半寸:“你能这般懂事,真是我们沈家的福气。”
她停了停,又补一句:“顾言泽那孩子,品性端正,前途也好,配你是绰绰有余。你若真能与他琴瑟和鸣,也不枉我们一番心血。”
我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顾言泽?
品行端正?
那套账本还没烧完呢,你就急着给我戴凤冠了?
但我脸上一丝波澜都没有,只柔声道:“母亲说的是。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不懂朝堂风云,只知听从长辈安排。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嫁谁,我就嫁谁。只要……别让我丢了沈家的脸面。”
这话递得刚好。
既示弱,又留了退路。
她终于彻底放松下来,端起丫鬟奉上的茶抿了一口,语气都柔和了:“好孩子,你有这份心,我就什么都不愁了。”
她站起身,裙摆扫过地面,留下一道沉静的弧线。
“过几日府里办个小聚,你也来吧。有些事,该让你知道的,也该让你见见人了。”
我立刻起身行礼,姿态恭顺:“谢母亲恩准。”
她走了,脚步轻快,像是卸了块石头。
我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听见院门吱呀关上,才缓缓直起腰。
指尖还贴在袖子里那本薄册子的边角上——那是我昨夜新记的“开局”后续,写着三行字:
“嫡母心动。
婚事将推。
聚会即局。”
我摸了摸那纸页,冷冷一笑。
你说我是棋子?
好啊。
那你先看看,这枚棋子,是怎么反过来吃掉你的。
走廊外阳光正好,照在青砖地上,映出我长长的影子。我迈步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路过假山转角时,我停下,伸手拂了拂袖口,动作自然得像在掸灰。
其实是在确认——那本小册子,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