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急递到京郊驿站那会儿,我正盯着地图上月港三角洲的潮汐线发呆。茶都凉了,手指头在干流分岔处来回比划,算着水位涨落的时间差。亲卫在外头候着,声音压得低:“大人,八百里加急,说是北境烽燧连点三烟,未鸣钟。”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
这种时候敢点三烟不敲钟,要么是脑子进水了,要么就是真见鬼了。
我把朱笔往砚台边上一搁,起身就往外走。脑子里过了一遍耳目司前两天送来的密档——“海东客”最近三个月往北边运了七趟“丙字货”,每次都在风向转南的前夜入关。巧不巧?太巧了,巧得跟安排好似的。
到了前厅,信使跪在堂下,铠甲上全是泥浆,脸上一道血痕还没干透。他抖着手递上火漆封的竹筒,指节冻得发紫。
我掰开竹筒倒出军报,扫了一眼就明白了:余党刚清完,外头那位就坐不住了。敌军前锋昨夜越境十里,行踪隐秘,但踩塌了巡防营埋在芦苇荡里的暗桩。人没抓着,脚印一路往南,深浅一致,步距规整,不是散兵游勇,是正规军探路。
有意思。
他们以为我忙着审余党、分功劳、等封赏,哪有空管边外这点风吹草动?可他们不知道,我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往北境老卒嘴里塞银子换消息了。谁家儿子在戍边营当火长,谁退伍后在渔村开了酒肆,我都门儿清。
“传令下去,关闭永济渡、青石口、白鹭滩三处民渡。”我一边说一边往内室走,“让赵轻舟带三百骑接管九峰岭以北所有烽燧,换上咱们的人。就说最近走私猖獗,上面要搞突击巡查。”
亲卫愣了一下:“可兵部……”
“兵部还没醒呢。”我打断他,“等他们批文下来,敌人都打到城门口开始收保护费了。现在起,所有调动按‘青鸢预案’走,对外统一口径——防走私复燃。”
他立马应声去了。
我转身回书房,翻出一份旧得发脆的工部图纸,上面画的是丙字货运输路线。这玩意儿名义上是盐铁转运专用道,实际上十年前就被废弃了,因为三角洲那段常年泥陷,马车进去就别想出来。前世这支敌军就是在这儿折了两辆重型冲车,最后被迫改道,给了我们调兵的时间。
今世嘛,我早让人在那片沼泽边埋了竹钉阵,浮桥也做了手脚,看着能走,踩上去直接给你表演原地沉没。沿岸村子昨天夜里就撤完了,粮食牛羊全搬上高地,连条狗都没留。现在整个三角洲安静得像口棺材,就等他们大张旗鼓地往里跳。
傍晚时分,我换了身墨色戎袍,披上防潮的油布斗篷,上了北城楼。
底下防线已经布好。沿江巡船全都熄了灯,藏在芦苇丛里;水师小艇伪装成破渔船,锚绳都系在水底暗桩上;岸上每隔半里设一个观察哨,用铜铃传讯,一声缓响是正常,两声急促是发现敌踪。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湿土和铁锈味。
我站在高台上,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喝了一口,辣得直抽气。副将站旁边小心翼翼问:“要不要派斥候再探一次?”
“不用。”我把碗递回去,“他们已经进来了,就在十里外扎营。你以为他们为啥不动?是在等后续部队,也是在试探我们有没有反应。”
他说不出话了。
我看了眼沙盘,上面插着几面小旗,标着已知的敌军可能行进路线。最中间那条直道,正是通往三角洲的“死路”。我拿起笔,在那条线上画了个圈,写了两个字:“请君。”
然后把笔一扔。
“传我命令,全军熄火闭灯,禁止擅自出击,违令者斩。”我说,“告诉弟兄们,今晚睡个好觉,明天有的忙。”
副将领命下去。
我一个人留在城楼上,听着风声穿过箭垛的缝隙,呜呜响。远处江面黑沉沉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可我知道,他们在动,在靠近,在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推进。
笑死。
我摸出怀里的铜管,拔开塞子,把一张写好的令符塞进去。六个字:待其深入,三鼓击之。
交给传令官的时候只说了句:“藏好了,别弄丢,也别提前打开。”
他抱拳走了。
我重新站回栏杆前,望着那片漆黑的江面。天上云层厚,一颗星都没有。但没关系,我不需要光也能看清棋盘。
这场仗,从他们决定勾结余党的那天起,就已经输了。
风还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