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殿偏厅的铜炉还冒着点烟气，我手边那叠草案纸角已经毛了。上一章的事翻篇了，人还在席上，笔没搁，茶凉了也没动一口。
将军J坐右边，腰杆挺得比刀还直，眼神扫着桌上的军改纲要，像在看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军事顾问K坐在侧位，紫袍整整齐齐，胡子捋得一丝不苟，就是脸上那层冷意没散——昨儿被我怼得哑火，今儿倒没走，算他识相。
“开始吧。”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够响，“裁冗兵、换阵法、废世袭将官，三条路摆在桌上，咱们一条条过。”
将军J立马接话：“沈使放心，边军那边我压得住。老卒该退的退，新兵该练的练，我不讲情面。”
我点头，心里却清楚得很：你嘴上说得硬，昨儿下午你还拦着一个副将不让递辞呈呢。嘴上支持，脚底打滑，这才是最难搞的。
顾问K慢悠悠端起茶，抿了一口，眉头一皱——水早凉了，他自己都没察觉。
“改革不是不行。”他放下杯，指尖敲了敲案沿，“可一步迈太大，容易扯着蛋。”
我差点笑出声，忍住了。这老头，昨天还说什么“谁来收场”，今天改口说“不是不行”，典型的嘴硬心软型保守派。
“所以我不打算一步到位。”我把草案第二卷翻开，推到中间，“三阶推进：先改训法，再调编制，最后动将官体系。每步留半年缓冲期，老兵有安置，新制有试点。”
顾问K抬眼，有点意外。
我继续：“东陵国裁四万冗兵，靠的是‘轮岗+年俸’双保险；北燕搞分级轮训，两年换血三成，没人闹事。咱们不抄作业，但可以抄思路。”
将军J听得认真，手指无意识在案上画着营区布局图。
“可……”他顿了顿，“若只改训法，怕是连皮毛都碰不到根子。”
“那就先碰皮毛。”我打断他，“你想直接掀屋顶？行啊，等底下人全反了，你去站城楼喊话平叛？”
他闭嘴了。
顾问K轻咳两声：“即便如此，也得看人心。祖宗之法用了三十年，一句‘效率低’就全否了？那些将领，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我盯着他：“所以才不能一刀切。要让他们觉得，这不是剥夺，是升级。”
正说着，门外一阵低语飘过，极轻，但足够清晰——
“……三营那边已经开始传了，说新训法是要逼老将滚蛋。”
我眼皮都没眨，只冲门口守卫抬了下手：“门关紧，换两个人守外廊。”
侍从立刻照办。
将军J脸色变了：“有人偷听？”
“不然呢？”我冷笑，“改革还没落地，风已经吹出去了。有些人巴不得咱们吵起来，好躲在后面看笑话。”
顾问K低头喝茶，没说话，但嘴角抽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怕。不是怕改革，是怕乱。乱了，责任算谁的？
“既然阻力明摆着，那就别贪大求全。”我抽出一张空白纸，提笔写了几行字，“首期试点，仅限三营，人数不超过两千，区域限定西线旧防带，时限三个月。”
将军J猛地抬头：“你要拿西线开刀？那儿全是老派系的人！”
“正因为全是老油条，才好试水。”我勾唇，“他们跳得越高，越说明动到了痛处。”
顾问K终于开口：“万一激起兵变？”
“不会。”我斩钉截铁，“我会亲自派人进驻，监督每日操练、伙食发放、奖惩记录。有任何异常，当天上报。真有人敢带头闹，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还没开战就先摘帽’。”
两人同时沉默。
我继续写《试点暂行条例》提纲，笔尖沙沙作响：
一、试点范围：三营，西线，三个月。
二、训练内容：引入分级轮训与绩效授勋机制。
三、人员安排：自愿报名，老兵优先留任教官岗。
四、奖惩制度：达标者加饷、授勋、优先晋升；抗拒者调离核心岗位。
五、监督机制：设临时监察组，直属我本人。
写完，推到桌中央。
“将军J负责执行，顾问K负责评估。”我看着他俩，“你们一个往前推，一个往后拉，正好平衡。谁也不用背锅，出了事我扛。”
将军J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那份条例草稿，翻了两页，点头：“我能干。”
顾问K没接，只是盯着纸上那句“抗拒者调离核心岗位”，良久，才低声说：“人心难移啊……今早已有三名参军称病告假，怕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我笑了下：“我知道。他们不是病，是怕。”
“那你还要继续？”
“当然。”我抬眼，直视他，“舆情不会自己平复，只会越拖越大。现在退一步，明年就得跪着求他们配合。我要的不是顺风顺水，是要把这摊烂肉，一点点剜干净。”
顾问K终于抬起头，眼神复杂，像是重新认识我一遍。
“你早就准备好了。”他说。
“从决定提改革那天起，就没想过能轻松过关。”我收回草案，指尖抚过封面，“我只是在等，谁先沉不住气。”
外头日头偏了半格，阳光斜进来，照在桌角那叠前世抄录的军改案例上。东陵国那页的茶渍被晒成了浅褐色，像块疤。
挺好。提醒我别忘了——上辈子，我们就是死在这类“稳妥”二字上的。
将军J握着条例草稿，指节发白，却没再犹豫。顾问K坐在原位，茶盏空了，也没让人续。
我坐在主位，笔还在手里，纸也没合。
会议没散，人没走，话没尽。
下一步，该看看哪些人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