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殿偏厅的铜炉早熄了,余烟散尽,连灰都冷透。我手边那叠草案纸角毛得更厉害了,像是被谁偷偷啃过几口。笔还在手里攥着,茶盏底那点残水结了层薄皮,没人动,也没人续。
将军J和顾问K走了,门关上前最后一点影子也收了。我不急,纸没合,笔没搁,就坐在那儿等。
我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外头脚步轻,不是侍卫那种靴底蹭地的响,是软底鞋踏在青砖上的那种——内廷的人。通报声刚起个头,我就抬手打断,连人都没让进来说话。
“进来吧。”
门推开一条缝,那人低着头进来,紫貂镶边的深青常服,腰间悬着象牙牌,走路没声,像片云飘过来的。他站定,不跪,也不行礼,只微微躬身:“沈大人,陛下有话。”
我嗯了声,把草案往边上一推,空出半张案面。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浅,像井水照人,不带情绪。这人我见过,在御前站着,从不出声,但每次皇帝要发话前,他都会轻轻咳嗽一声。地位不高,位置却极关键。
“陛下说,”他顿了顿,字斟句酌,“改革之事,卿可自行斟酌。”
我差点笑出来。
自行斟酌?说得真漂亮。不支持也不反对,不点头也不摇头,一句话把我架在火上烤,还显得仁至义尽。
但我知道,这不是回避,是试探。
我看着他,不动声色:“所以你是来看我怎么‘斟酌’的?”
他眼皮都没眨:“奴才只是传话。”
“行。”我点点头,顺手抄起《试点暂行条例》的抄本,直接递过去,“那你顺便帮我带一份上去。我不玩暗的,所有条文、步骤、预算、风险预判,全在这儿。陛下若想看,随时能看。”
他迟疑了一瞬,还是接了。
“你就不怕我看?”他问。
“你不是看,是替别人看。”我冷笑,“而且你看得越细越好——至少比那些躲在墙后偷听的强。”
他手指微紧,捏住了纸角。
我没再逼他,转而拿起朱笔,翻开边军布防图,点了点西线三营的位置:“先改训法,立标准;再调编制,清冗员;最后动将官体系,换血不流血。三步走,每步半年缓冲期。试点两千人,区域限西线旧防带,三个月见效。”
我说得平平常常,像在念菜谱。
但他听得认真,眉头慢慢松开,又一点点皱起。
“万一……下面压不住?”他低声问。
“那就说明压根不该改。”我抬眼,“可如果连这点风浪都经不起,等敌人打到城门口时,咱们是不是还得先开会表决?”
他没说话。
我又补了一句:“我不是求谁点赞才干这事的。陛下让我‘自行斟酌’,那我就按自己的规矩来。成,功劳归朝廷;败,责任我扛。就这么简单。”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道:“您跟从前不一样了。”
“人总要变的。”我低头继续批注,“尤其是死过一次以后。”
他呼吸一顿,没再追问。
片刻后,他收好文书,躬身退下:“奴才会如实呈报。”
门关上,脚步远去。
我坐着没动,朱笔悬在纸上,墨滴了一小团,晕开如星。
窗外日头偏了两格,阳光斜进来,照在我左手边那摞前世抄录的军改案例上。东陵国那页的茶渍被晒得更深了些,褐色斑块像块老疤。
挺好。
提醒我别忘了——上辈子,我们就是被这种“你自己看着办”的沉默给拖死的。
现在他们想看我怎么做?
行啊。
那就睁大眼看清楚了。
我提笔写下最后一行批注:
**“试点人选名单,明日与将军J当面议定。”**
笔尖落定,墨迹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