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在官道上,溅起的泥点子甩到了朝服下摆。我懒得管。
这身衣服穿了一早上,从宫里吵到兵部,又从兵部直奔西营,袖口都磨出毛边了。随从在后面喊:“大人,换身便服再进营吧?将士们见您这身打扮,怕是拘束。”
我说:“就这身,让他们看清楚——不是来走个过场的。”
军营大门一开,操练声扑面而来。一群灰头土脸的兵正排着队跑桩,喘得像拉风箱。我翻身下马,把缰绳往旁边一扔,抬脚就往训练场走。
没人拦我。
倒不是因为我官大,而是这群人压根没认出来——一个女人穿着紫金绣纹的朝服,就这么直愣愣地走进男人堆里,跟往锅里倒凉水似的,呛得全场节奏一乱。
有老兵瞪眼,有新兵绊脚,连教头吹哨都吹岔了气。
我径直走到队列前,站定,没说话。
三息之后,才开口:“我不是来训话的,是来站这儿的。”
说完,我脱了外袍搭在肩上,蹲下来,伸手去翻旁边一个小兵的手掌。那手裂了好几道口子,血痂混着沙子,一看就是昨天演武时摔的。
“疼吗?”我问。
他摇头,嘴硬:“不打紧,皮厚。”
我把药膏递过去:“涂上,不然明天握不住枪。”
他愣住,接过药膏的时候手指都在抖。我不看他,只扫了一圈周围人:“你们手上每一道伤,都是新军制踩出来的路。别跟我说什么‘女子不懂打仗’——三年前谁守的南关?丢了七城八寨,尸首都堆到护城河边。那时候,怎么没见你们说‘男子也靠不住’?”
人群安静了几秒。
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嘟囔:“可这新阵法……太飘,不像能杀人的。”
我点头:“你说得对,老阵稳如山,守城无敌。但现在敌骑三天跑五百里,咱们还在原地扎马步,等他们来了再列方阵?人家都烧完粮仓杀完人撤了,你才刚整好队形。”
有人低声笑。
我接着说:“快一刻,少死百人;快一时,全军得活。这不是花架子,是救命的本事。”
说完,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知道你们不信我。一个女人,没上过战场,凭什么指手画脚?行,我不靠嘴说,靠结果。上回演习红方赢了,伤亡模拟值低47%,调度提速三成——数据不会骗人。要是你们觉得老子命贱,愿意继续用旧法等死,现在就可以举手,我立马走人。”
没人动。
风吹过校场,卷起一阵尘土。
我笑了笑:“既然没人赶我走,那就继续练。我不是来当祖宗的,是来当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
这时,副将捧着名单过来:“沈督办,这是本轮演武优胜三人组。”
我接过名单,没念名字,而是从怀里掏出三块铁牌。黑铁打的,边缘还有些毛刺,背面刻着字。
“这是我昨儿晚上亲手熔的。”我把牌子举高,“正面写着‘锐锋营先锋’,背面是你自己的名字和功绩。不传子孙,不送人情,只认实功。丢了不补,死了收回。”
第一个士兵上来领牌,手抖得差点拿不住。
我盯着他:“你知道这牌子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下次调职,兵部优先提拔你做校尉。不是靠关系,不是靠熬年头,是靠你在场上拼出来的。”
第二个接过牌时,直接单膝跪地磕了个头。
我没扶,只说:“别谢我,谢你自己流的汗。”
第三个是个瘦小子,咧着嘴接牌,牙都缺了一颗。我看了他一眼:“你叫陈二狗?”
他点头:“小的本名陈志远,家里穷,从小叫二狗。”
我嗯了一声:“从今天起,没人再叫你二狗。你是锐锋营第一批正式成员,记入军档。以后升了官,写履历也堂堂正正。”
他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转身面对所有人:“下一轮演武,前十名全部上报兵部备案,优先授职。想当官的,想改命的,现在就开始拼。我不看你出身,不看你爹是谁,只看你敢不敢冲、能不能扛!”
场下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吼声。
有人开始自发加练,几个原本偷懒的老兵也重新系紧绑腿,跑向障碍桩。
副将在旁小声提醒:“大人,天色不早了,您要不要先去帐中歇息?明日再督训?”
我看了一眼仍在加练的士兵,摇摇头:“不急。”
远处夕阳压着地平线,照在校场边上那一排新立的旗杆上。风一吹,旗帜哗啦作响,像是在催人往前赶。
我站着没动,手搭在腰间佩刀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条路,总算有人肯跟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