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刚压到地平线,校场上的尘土还没落定,副将就蹽着大步冲我奔来,手里攥着一张纸,脸黑得像灶台底下的灰。
“沈督办,南市中转仓来信——今儿该到的三车伤药、两批箭杆配件、还有五百石粗粮,全卡在户部没放行。”
我正蹲在训练桩旁看新兵练闪避,闻言手一顿,指尖捏着的半截草绳“啪”地断了。
“卡?”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是运错了?还是路上翻了?”
“都不是。”副将把那张调拨单递过来,“单子上写着‘暂扣待审’,审批栏没人签字,就盖了个印,小的不认得。”
我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目光直接钉在右下角那个不起眼的私印上——蟠螭纹绕了个圈,底下刻着“裴”字偏旁,但不是主流官印体,而是带点闺阁气的瘦金边。
这印我熟。上个月宫宴清点贡品账册时见过,属于礼部侍郎家那个庶出的侄女,白莲花女配的远房表妹。她当时还笑着跟我搭话,说“姐姐改革辛苦,不如多养些花解乏”。
现在倒好,花没养,先给我种了颗雷。
我冷笑一声,把单子折好塞进袖袋:“行,我知道了。你去通知各队,今日加训取消,让兄弟们回营休整,别闹情绪。”
副将愣住:“真停?刚才陈二狗他们还抢着加练呢,说要争下一轮先锋牌。”
“练得越狠,死得越快。”我抬脚往督训帐走,“没药没粮,再拼就是拿命填坑。让他们歇着,省点力气等补给。”
帐内油灯刚点上,我摊开军需总簿,对照户部下发的季度调配表一条条划拉。果然,除了今天这批,前五天也有三项器械耗材标注“流程复核”,都是些不起眼但非用不可的东西——火镰引信、马鞍衬皮、止血棉布。
量不大,频率高,专挑试点最忙的时候卡脖子。
这不是疏忽,是算准了节奏掐七寸。
我提笔在日程边角记下三个字:查牙行。
上回从军营回来那晚,我就觉得运输路线绕得离谱。明明有直道能通西营,偏要经南市中转仓绕个大弯,说是“为避民道扰商”,实则多出两天周转期,中间随便哪个环节打个盹,都能让前线断供。
我当时备注“核查承运背景”,结果到现在才见动静。
呵,还真有人敢动。
第二天天没亮,我直接去了户部档案房。
门口小吏拦着不让进:“沈大人,非主管官员不得查阅调拨底档,这是规矩。”
我说:“我现在是军事改革督办使,试点军队断药断粮也是规矩?”
他支吾:“可……可上面没发特许令……”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是新来的吧?去年腊月,户部有个书办贪了三十匹麻布卖给私商,案卷被压下来了。听说当时帮忙销账的,是你顶头上司的舅爷。”
小吏脸色唰地白了。
我没再多说,只留下一句:“我不查别人,只看近十天的物资签发记录。看完就走,不碰别的。你要拦,咱们一起去御史台说说这个‘规矩’。”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侧身让我进了门。
半个时辰后,我摸到了关键线索。
那份“暂扣待审”的原始批文,经手人确实是户部一个叫王德禄的小吏。此人官阶低得可怜,但从去年开始经手的军需单据突然多了起来,尤其是涉及试点部队的,几乎全要过他手“复核”。
更巧的是,他每月初八都会收到一笔来自“恒通商号”的“润笔费”,数额不大,二十两,刚好够堵住一个小官的嘴。
而“恒通商号”——正是白莲花女配她娘家长房名下的产业。
我合上档案,心里已经拼出全图了:她借家族商路名义,在户部安插眼线;再通过这个王德禄,在批文上动手脚,名义上是“审查流程”,实则是卡时间、拖进度,等我们前线弹尽粮绝,士气一垮,改革自然不攻自破。
高啊,杀人不见血,还能把自己摘干净。
但我也没打算让他一直干净下去。
当天下午,我让亲信扮作药材贩子,拎着银袋子摸到了王德禄值夜的偏房。
“王大人,听说您这儿能走快通道?我们这批伤药急着送西营,愿意出三百两买个‘顺利通关’。”
王德禄一开始死活不肯接钱:“不行不行,这犯律的!”
“哎哟,您别装了。”我那亲信笑嘻嘻掏出一页纸,“您去年收恒通商号的钱,比这多多了吧?人家白家小姐都说了,这点小事不算啥,只要办成,每年另有谢礼。”
王德禄当场僵住,盯着那页纸看了足足半盏茶时间——那是我让人誊抄的当年贪墨案底,连画押指纹都仿得一模一样。
当晚三更,他偷偷摸摸跑到我设在城外的联络点,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是……是白家那个嬷嬷找的我,说只是试试改革虚实,要是撑不住就算了……她说不会牵连我……”
我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录了音,还让他亲手写了一份证词,按了手印,连同那枚私章拓片、恒通商号的银票往来记录,一起封进铁匣。
证据齐了。
但我没动。
这时候揭出来,不过是抓个小吏出气,白莲花女配轻轻松松就能甩锅给“下人擅权”。我要的是她自己跳进坑里,再也爬不出来。
所以第二天一早,我直接拿着督办令去了边镇战备库。
守将犹豫:“这不合程序啊,沈大人。”
“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把铁匣往桌上一放,“我以督办使身份调用一级战备物资,品类数量与原单一致,全部登记造册,签收留档。出了事,我一人担责。”
他咬牙点了头。
四个时辰后,三辆满载伤药和器械的马车驶入西营大门,士兵们围上来搬货,一个个眼睛发亮。
陈二狗跑过来咧嘴笑:“大人,这回能接着练了吧?我昨天梦见自己拿下了先锋牌!”
我拍拍他肩膀:“练,照常练。不过这次,咱们一边流汗,一边等人自己送上门。”
傍晚,我站在营门口看着最后一车粮卸完,风吹得旗杆上的布条哗啦响。
手里那份证词铁匣,沉得像块磨刀石。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了——等她以为万事俱备,亲自来踩那根引爆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