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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门被推开,门上的风铃哑着嗓子响了一声。

屋里四个人,齐刷刷回头。

工作室不大,二十来平,却收拾得异常干净:靠墙一排设备,bGA 返修台贴着防尘罩,体视显微镜的物镜套着保护盖,一台四通道示波器摆在工作台正中,旁边焊台的海绵还是湿的——主人几个小时前还在干活。

三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围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年轻人寸头,眼睛通红,左手死死攥着一串设备钥匙,指节都攥白了。

为首的花衬衫四十来岁,脖子上一条小指粗的金链,三角眼往林野身上一扫:哪位?

老板,林野没看他,目光越过人墙,落在那个寸头年轻人身上,修显卡吗?

寸头愣了一下,烦躁地摆手:不修——今天关门了。

那卖设备吗?林野朝那排仪器抬了抬下巴,我全要。

屋里静了两秒。

金链子男人——按刚才门外听到的称呼,该叫麻哥——慢悠悠地横跨一步,挡在林野和设备之间。他上下打量这个背双肩包的年轻人:t恤,牛仔裤,手里还捏着个空的炒粉打包盒。

小孩,麻哥皮笑肉不笑,听口气,挺有钱?

还行。

那我教你点事。麻哥凑近半步,声音压低,字字带着烟味,这单,是我的。华强北收设备,讲的是规矩——谁先谈,就是谁的盘子。你现在转身出门,这事就当没发生。懂不懂规矩?

懂啊。林野点点头,《拍卖法》没规定的,《民法典》规定了:买卖自由。你们谈崩了,我接着谈,这就是规矩。

麻哥的三角眼眯了起来。旁边两个小弟往前蹭了半步,肩膀一沉。

寸头年轻人急了:哎哎,别在我店里——

没事。林野绕过麻哥的肩膀,径直走向那排设备,像走过一排货架,老板,我看看货。

他揭开 bGA 返修台的防尘罩,俯身检查导轨,手指在滑轨上推了一个来回,顺滑,无旷量;加热头拆下来看了看风嘴,积碳很少。又走到示波器前,开机,接探头,按下自检——屏幕上四条基线干净平直,自校准一次通过。

最后,他翻开了挂在设备架侧面的一个塑料文件袋。

里面是保养记录。一页一页,手写,密密麻麻:每次校准的日期、环境温度、湿度,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每次除尘、换耗材、紧固螺丝,都有记录,最早的一页,是三年前。

懂行的人都知道:看二手设备,看成色是外行,看保养记录才是内行。而能把记录写成这样的人——这一屋子设备在他手里,过得比很多人的孩子都精细。

林野直起身,心里有了数。他看向寸头年轻人:

bGA 返修台、体视显微镜、四通道示波器、直流电源,加整套风枪烙铁和工装。新机落地价,三十二万左右;按二手行情,这种成色,打四折不亏——

他报出那个数,一字一顿:

十二万。我现在付。

寸头年轻人的瞳孔猛地一震,攥着钥匙的手都松了半分。

小孩!麻哥的脸彻底沉了下来,横跨一步重新挡到中间,金链子在灯光下晃,我劝你最后一次。这片儿收设备的,就我们几家,你今天坏了规矩,以后——

以后怎么样?林野平静地看着他。

以后你在这片儿,寸步难行。

林野点点头,像是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个威胁,然后说,我扫的是码,签的是转让协议,走的是银行流水。麻哥,你给我捋捋——哪一条,归你管?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示波器风扇的嗡嗡声。

麻哥盯着林野,盯了足足五秒钟。

华强北的混子,最会看人下菜碟。横的,他们见得多,横人无非是嗓门大;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横,他稳——报价精确到行情四折,验机熟练得像干了十年,威胁砸过去连眼皮都不眨。这种稳,要么是背后有人,要么是手里有钱,要么两样都有。

而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三个收破烂的,今晚啃得动的。

麻哥忽然笑了,笑得皮肉不动,他退开一步,整了整金链子,年轻人有钱,任性。这单让给你——

他往门口走,路过林野身边时,停了半步,声音不高:

不过小孩,记住喽。华强北水深,有钱的进来,多数是肥料。他咧嘴,我们几个,等着看你赔。

玻璃门哐当一声关上,风铃又哑着嗓子响了一声。三个花衬衫的影子消失在楼道尽头,脚步声渐远。

工作室里,只剩下两个人,和满屋子嗡嗡的风扇声。

寸头年轻人还保持着攥钥匙的姿势,愣愣地看着林野,喉结上下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哑得不成调的话:

哥们……你刚才说的,是认真的?

哪句?

十二万。年轻人的声音在抖,不知是累的还是别的,现在,付。

林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一点五十分。他想起门外听到的那句明天中午之前,交手术押金。

认真的。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双肩包放在膝盖上,但在转账之前,我有几个问题,得先问清楚。

你叫周烁,对吧?他指了指门头喷绘的方向,烁哥维修的,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