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周烁,对吧?
……嗯。寸头年轻人点头,警惕还没完全卸下来,哥们你呢?
林野。两天前还是鹏腾电子的测试工程师,现在,无业。林野说得坦荡,第一个问题:设备是好设备,保养记录我看了,写得比我们大厂的实验室还细。这样的家伙什,是吃饭的本钱——什么事,逼到你后半夜贱卖本钱?
周烁的嘴唇动了动,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撑了一整晚的那口气,在这句话面前,忽然就撑不住了。
我爸。他哑着嗓子说,心脏,大手术,明天——不对,今天中午之前要交押金,十八万。我妈守在医院,我把能借的都借遍了,凑了不到四万。这一屋子设备,是我五年攒下的……我知道四万五是抢,可这个点,除了麻哥他们,没人接……
他说不下去了,别过头,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
林野安静地听完,没说安慰的话——安慰这时候是最没用的东西。他从包里拿出手机:第二个问题,设备的票据、序列号清单,有吗?
有!都有!周烁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发票、装箱单、序列号,理得整整齐齐。
最后一个问题。林野翻看着文件,头也不抬,卖了设备,你接下来干什么?
周烁愣了一下,苦笑:先救我爸。然后……找个厂打工呗。手艺在,饿不死。
林野合上文件夹,问完了。签协议,转账。
*
转让协议用的是网上现成的模板,设备清单一项项填进去:bGA 返修台一台、体视显微镜一台、四通道示波器一台、直流电源两台、热风焊台三套、工装夹具若干——合计十一台(套),总价拾贰万元整。
两人签字,按手印,各执一份,拍照存档。
协议拍照上传的下一秒,林野的视野里,先跳出来一面评估板:
【检测到设备转让协议。标的:生产工具/科研设备,共 11 台(套)。】
【综合助推指数:4.3。备注:24 小时内存在同类设备购入记录(示波器),已按边际递减规则折算。】
【预估返现总额:96,000 元(80%),将随实际支付分笔发放。】
林野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昨天下午刚在赛格四楼买过一台三千八的示波器——这系统连这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折减规则执行得一丝不苟。较真到这个份上,倒真有点可爱了。
对了,丑话说前头。他晃了晃手机,对周烁说,手机银行单笔限额五万,我分三笔转。先签的协议,再走的账,每一笔到账,你都看一眼,确认了我们再继续。
周烁用力点头,把自己的手机攥在手里,像攥着一根救命绳。
第一笔,五万,转出。
【支付确认:50,000 元|返现 40,000 元,已到账。】
林野的余光扫过那行返现提示,面上纹丝不动——五万出去,四万回来,这台印钞机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安静地完成了它的第一次大额运转。
周烁的手机的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眼眶彻底绷不住了。这一晚上,他被人按着头羞辱,被四万五的报价踩进泥里,已经做好了贱卖五年心血、揣着钱去医院下跪的准备——
而现在,屏幕上躺着一笔五万块的转账,备注栏写着四个字:设备转让款。
明码,实价,清清白白。
第二笔。林野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又是五万。
第三笔。
两万。
三笔,十二万,全款,前后不到三分钟。而在周烁看不见的维度里,四万、四万、一万六——九万六的返现分作三笔,跟着每一次支付,悄无声息地流回了林野的账户。
视野角落,一行小字适时浮现:
【今日返现:97,200 / 100,000,接近单日上限。】
林野心算了一下:凌晨那三笔实验返了一千二,加上这九万六——上限十万,今天的额度,就剩两千八了。
买十二万的设备,实付两万四。他面上古井无波,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用全身的重量,踩上这台机器的油门。
而机器给他的回应是:还能更快。
*
钱,你拿去交押金。林野把协议收好,看着还在盯着手机发怔的周烁,不过我刚才在门外听见了——押金是十八万,对吧?
周烁回过神,搓了搓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嗯。十二万,加我之前凑的三万八,还差……还差两万二。我再想想办法,把电动车卖了,再跟表哥……
差的我补。
周烁猛地抬头:
准确地说,差的六万,我补——你凑的那三万八,留着。你爸做完手术要康复,要营养,你妈陪护要开销,口袋里没钱,人会慌。林野看着他,手术是开始,不是结束。
周烁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这个凌晨闯进来的陌生人,先是市价买了他的设备,现在又要白给他六万——
等等,他猛地回过神,把手摇得像风扇,不行不行,十二万是买卖,清清白白;六万算什么?我不能要,我们无亲无故的——
谁说白给?林野笑了。
他环视这间二十平米的工作室,目光从擦得锃亮的导轨,扫过那本精细到小数点的保养记录,最后落回周烁的脸上。
名目我都想好了。他说,周烁——
我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