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天,从早上开始,烛龙科技的三个人就都有点不对劲。
老韩八点就到了,泡好茶,把茶杯摆成一排,然后开始擦桌子——那张桌子他昨天刚擦过。周烁九点冲进门,白大褂都没来得及换,胸口还别着陪护证,一进门就把测试台架从头到尾检查了三遍,检查完蹲在窗边他的焊台前,像蹲在产房外面。
你爸呢?林野问。
上午转的普通病房,我妈守着,赶我来的。周烁搓着手,眼睛却一直瞟着门口,我妈原话:你在这儿转来转去像个驴拉磨,赶紧滚去上班,别耽误人家林老板的大事。
阿姨深明大义。
林哥,几点到?
顺丰说下午四点前。
于是,从下午三点开始,三个大男人的目光,开始以五分钟一次的频率,扫向卷帘门外的楼道。
四点零三分,楼道里传来推车轱辘声。
烛龙科技?顺丰,签收!
一个不起眼的防静电箱,黑色,A4 纸大小,轻得像里面什么都没有。周烁抢着签了字,捧着箱子往工作台走,那步态,像捧着一窝刚出壳的鸡蛋。
开箱。防静电袋里,二十颗黑色的合封器件,排成四列,躺在防潮垫上,封装表面泛着细腻的哑光;旁边,十块焊好的整机板,板边的工艺线还没掰掉。
三个人围着工作台,谁都没说话,看了足足半分钟。
这一颗小小的黑色方块里,埋着林野的一枚、周烁的五年手艺、老韩的二十年行情,和一家九天大的公司的全部赌注。
上电吧。林野先开了口,声音平静,手心微汗。
*
测试方案,林野早就写好了,贴在台架上方的墙上,标准的阶梯流程:先轻载点亮,再半载预热,最后满载考机。
周烁戴上防静电手环,把第一块整机板接上电子负载。老韩自觉地退后半步,端着茶,站在一个既看得清屏幕、又不挡光的位置——这位老供应链不懂测试,但懂规矩。
轻载,5V1A。周烁报参数。
电流爬升,输出电压纹丝不动。协议芯片握手正常,各路电压在数据屏上排成一列绿色。
半载,20V1.6A。
依然平稳。曲线干净得像教科书。
周烁咽了口唾沫,看向林野。林野点头。
满载——20V,3.25A,六十五瓦。
电子负载的风扇声陡然拔高。功率曲线一路爬升,爬到 65w,稳稳地停住,平直如尺。
热成像仪的画面里,那颗黑色器件的温度开始上升:三十八度,四十四度,四十九度——
五分钟,壳温五十二度!周烁的声音开始发飘,大厂方案这个工况是六十度往上!低了八度!林哥!低了八度!
他猛地回头,眼睛亮得吓人:成了……温升比仿真还好,热通路是通的,成了——
林野盯着屏幕,没接话。
五十二度,确实漂亮。可他干了三年半测试,身体里有个声音在提醒他:庆祝,要等数据跑完。满载考机的标准时长,他在墙上写的是三十分钟——现在,才五分钟。
第六分钟,五十三度,稳定。
第七分钟,五十三度,稳定。老韩的茶杯,不知不觉停在了嘴边。
第八分钟——
一声脆响,不大,但在安静的测试间里,像一声枪响。
电子负载的功率曲线,垂直归零。数据屏上一排绿色瞬间转灰。一缕青烟,从那颗黑色器件的顶上,袅袅升起,在射灯的光柱里盘旋、扭曲、散开。
测试间里,死一样的安静。
只有电子负载的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转得像个不识趣的傻子。
周烁僵在台架前,保持着记录数据的姿势,笔尖悬在表格上方,那一格的字段名是10min 壳温——永远填不上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挤出一个气声:
炸了……?
没人回答。青烟的味道漫开来,焦糊里带着一丝环氧树脂的甜腻——干硬件的人最熟悉也最怕的味道。
老韩缓缓地、缓缓地放下茶杯,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凑近台架,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颗顶部微微鼓起、裂了一道细纹的器件。
然后他直起身,摘下眼镜,说了三个字:
第八个。
——他在鹏腾见过七个立得住的方案死在打样上。今天,第八个,死在了他眼前,死在满载第八分钟。
周烁的脸地白了,猛地转向林野,声音都劈了:林哥,我、我再上一块!可能是个体失效!批次里总有——
可以上。林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让炸机后的空气都安定了几分。他走到台架前,先把热成像的录像存档,再把电子负载的数据曲线导出,动作不快,但一步没乱——三年半的职业本能,在这一刻替他扛住了所有情绪:
事故现场,最值钱的不是结论,是数据。
但是降额上。45w,一块;再不行,30w。他把存好的数据拷进电脑,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两个伙伴——一个脸色惨白,一个眉头紧锁。
两位,先把表情收一收。林野说,我当了三年半测试工程师,送走过的板子比你们见过的都多。今天这一炸,炸掉的是一颗器件,炸出来的——
他指了指屏幕上那条在第八分钟戛然而止的曲线:
是一整条,通往答案的路。
记录数据。他拉过椅子坐下,今晚,谁都别想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