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刘华腾到厂里的时候,天刚亮透,晨雾还没散干净,操场上的草叶子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他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心里琢磨着这日子过得是真快,一转眼就到十一月初了,再过个把月就得穿棉袄了。
他照例先去工具房看了一眼。何大清已经在了,正蹲在蒸汽锅前面,手里攥着一根温度计,认真地盯着刻度。旁边的小桌上摆着几个搪瓷盆,盆底凝着不同颜色的茶膏样品,在晨光里泛着深浅不一的褐色光泽。那本笔记本摊在桌角,上面又添了新几行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老何,你又熬了一锅?刘华腾站在门口,双手插兜,没急着进去。冬天的早晨,这工具房里头倒是暖烘烘的,蒸汽锅的热气把屋里的温度拔高了好几度,他一跨进门就能感觉到那股温乎劲儿。
何大清听见声音,放下温度计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兴奋:小爷,您来得正好。我昨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起来试了一锅,把浓缩时间缩短了二十分钟,出来的膏体比之前那批更软和一些,颜色也透亮了一点。您尝尝看。
他说着端起一个搪瓷盆递过来。刘华腾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盆底的膏体确实比前几批软和一些,用指甲轻轻一划就能划开一道印子,不像之前那几批那样硬邦邦的。他掰了一小块放进搪瓷缸子里,冲了热水,茶汤颜色红亮,香气柔和,入口醇厚但不涩,回甘也比之前那批更持久一些。
不错,这个口感比之前那批好。按这个方向走就行。刘华腾把搪瓷缸子放下,又想起来代表团的事,就顺嘴跟何大清提了一句:下个月中旬东欧那边有个农业代表团要来厂里参观,到时候可能会看茶膏的生产过程。你到时候就按今天这个状态来,该怎么干就怎么干,别紧张。
何大清听了,手里的温度计捏紧了几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两秒才挤出一句:那、那我到时候穿哪件工作服?我身上这件洗得有些发白了,显得不太正式。
刘华腾差点没憋住笑。他看着何大清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心里头那股这老头是真的把自己当厂里的人了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他拍了拍何大清的肩膀:穿你那件干净的白汗衫就行,外面套工作服,洗得发白反而显得踏实,一看就是老工人,不比那些崭新的假把式强?
何大清听了这话,琢磨了一下,觉得确实在理,便点了点头,又蹲回去继续摆弄他那锅茶汤了。刘华腾转身从工具房出来,往新车间走。
新车间里机器已经开起来了,嗡嗡的声响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着。易中海正蹲在工作台前面,面前那台脱粒机的主体已经基本装好了,铸铁机架稳稳地立在地上,脱粒滚筒装在机架正中央,两个大小不同的齿轮咬合在一起,旁边还有一根传动皮带,松松地搭在皮带轮上,等着最后的调整。
老易,装完了?刘华腾走过去,弯下腰看了看那台机器的整体结构。机架焊得挺结实,焊缝平整,打磨得也光滑,表面刷了一层灰色的防锈漆,看着有模有样的。
易中海直起腰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带着那种终于装完了的踏实劲儿:还差最后一步,把传动皮带的松紧调一下就行了。我已经让学徒去车间里找合适的涨紧轮了,应该马上就能拿过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爷,我觉得等装好了还是先不急着往秦家庄那边送,先在厂里找个空地空转两天,看看各部件的磨合情况。要是有什么小毛病,在厂里就能调,省得到了秦家庄再发现问题还得来回折腾。
刘华腾点了点头:这个安排可以。你这边先转两天,确认没问题了再让大茂去跟秦家庄那边约时间。脱粒机这东西跟播种机不一样,播种机结构简单,出大毛病的概率小。脱粒机里头有滚筒、有齿轮、有传动带,运转起来之后各个部件之间受力大,万一哪个环节没弄好,到了地里再出问题就麻烦了。
易中海应了一声,又蹲回去继续检查机架底部的螺栓松紧了。刘华腾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这老易确实是技术骨干的料,干活儿细致,考虑也周全,不是那种一鼓作气干完了就完事儿的人。
老易,他开口喊了一声,等这台脱粒机定型量产后,我打算跟李厂长建议,在咱们厂新设一个技术科,让你来做这个头。你好好干,争取把咱们这技术科的名头打出去,到时候哪怕在市里也挂得上号。
易中海手里的扳手顿了一下。他没有马上抬头,先是沉默了两三秒,然后慢慢直起腰来,转过身看着刘华腾,脸上那表情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的复杂神色。他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却只说了句:小爷,您这话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行。刘华腾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技术科能不能干出名堂出来,得看你这台脱粒机能不能干出点名堂来。老易,你可得上点心,别到时候给我脸上抹黑。
易中海被他这句给我脸上抹黑说得有些哭笑不得,但嘴角那个弧度确实比刚才大了几分。他重新蹲回工作台前面,拧紧了一颗螺栓,嘴里低声念叨了一句什么,刘华腾没听清楚,但看那神情,大概是在琢磨后续的改进方案。
从新车间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晨雾散得干干净净,操场上那几棵杨树和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干冷的空气里笔直地伸向天空,看起来似乎有些荒凉,唉,四九城让人难受的冬天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