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华腾晒着太阳,脑子里把代表团的参观流程又过了一遍,确认没什么纰漏,便靠着椅背眯了一会儿。这太阳虽说好像八十岁的老头没啥火力,但在十一月的冷天里晒着也勉强算是种享受。头顶上偶尔有两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过,在光秃秃的枣树枝桠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倒也不显得冷清。
他正迷迷糊糊地要睡着,垂花门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他睁开一只眼,看见刘海中端着一碗热茶过来了,胖脸上带着一副想找人唠嗑的神情。刘华腾就知道,这是二胖闲不住,想过来打听打听代表团的事儿。
果然,刘海中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先喝了口茶,然后压低声音问:小爷,明儿那外国代表团就要来了,咱们厂里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吧?
准备好了。老易那边的播种机调试过了,东旭的水压机也换了一遍密封圈。何大清那老头蒸了两锅茶膏,一锅淡的一锅浓的,让外国友人自己挑。
刘海中点了点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小爷,我听说那东欧人喝起茶来跟喝水似的,一喝就是一整天。何大清那两锅茶膏够不够人家尝的?可别到时候人来了还没喝过瘾就没了,那多不给咱们长脸?
你操那心干什么,何大清那两锅茶汤少说能冲两百杯。刘华腾被他这句话逗得彻底清醒了,再说了,人家是来看机器的,又不是来茶馆品茶的。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到时候该干什么干什么。
刘海中嘿嘿笑了两声,又喝了口茶,像是在琢磨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小爷,您说这东欧人要是真看上了咱们的水压机和播种机,那是不是比卖给国内还赚钱?
那不是必须的嘛。刘华腾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出口赚的是外汇,比国内结算是粮票和钱强多了。等他们那边下了大单子,咱们厂有了成绩,那就可以从上面申请更多原材料配额,到时候就不光能满足国内需求了。
刘海中听了这番话,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胖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几分。他坐着又喝了会儿茶,看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便站起身来:那我先回去歇着了,明儿一早还得去厂里呢。
刘华腾看着他那背影穿过垂花门,心想二胖这人虽说有时候嘴碎,但对厂里的事确实上心。他又在院里坐了一会儿,直到太阳彻底沉到了院墙后面,凉意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他才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身进了屋。
周日那天,刘华腾特意又去了一趟厂里。倒不是不放心,就是想亲眼看看各处的准备情况。他到厂里的时候,传达室老张正蹲在门口擦那块四九城农用机械厂的牌子,擦得锃亮,连边角的灰都抠干净了。老张看见他就站起来,手里攥着一块湿抹布,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郑重:刘科长,明儿有外国人来参观,我这传达室可得好好收拾收拾,不能给咱厂丢人。
那就有劳张师傅了。刘华腾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往新车间走。
易中海果然也在,正蹲在播种机旁边做最后一次检查。那台样机擦得干干净净,铸铁件泛着哑光,每一个螺栓都重新紧了一遍。他看见刘华腾进来,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小爷,我刚试了一遍,排种器运转顺畅,出种均匀,传动皮带也没松动。明儿现场演示绝对没问题。
那就行。刘华腾又转身去了工具房。
何大清正在里面擦拭那口蒸汽锅,锅盖擦得能当镜子用,里面的茶汤已经提前熬好了,一深一浅两盆膏体并排摆在架子上,盆底还垫了一层干净的纱布。他又把那些搪瓷缸子一个个摆好,连摆放的角度都调了调,确保它们看起来整整齐齐的,像是排练过多少遍。
老何,你这也太细致了。刘华腾站在门口,看老头那副认真的劲儿,明儿你就按平时那样操作就行,别紧张,把人当萝卜白菜。
何大清直起腰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说不上是紧张还是期待的神色:小爷,我这不是头一回接待外国友人嘛。虽说我这辈子见过的人不少,可洋人还真没怎么打过交道。不过我寻思着,他是人我也是人,他能说人话我也能说人话,反正到时候有翻译在,我就当他是来吃饭的客人。
刘华腾听了这话,心里那根弦又松了几分。这老头的心态倒是挺稳的,比自己预想的要好得多。他在工具房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看何大清把搪瓷缸子摆成了两行,一行四个,歪了就扶正,扶正了又觉得间距不对,又挪了挪,这才心满意足地退后两步,看着那一排亮锃锃的缸子,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刘华腾也没打扰他,转身出了工具房,在厂里转了一圈,确认各处都准备妥当了,便骑车回了院里。
周一一早,天刚蒙蒙亮,刘华腾就被院里傻柱家的动静给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坐起来,就听见中院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和傻柱压着嗓子说话的声音:爹,您那围裙洗了没有?别到时候穿着带油点子的围裙给人看。
紧接着是何大清压低了嗓门的回话:洗了!昨儿晚上就洗了!你少操心我,先把你自个儿那灶台收拾干净再说。
刘华腾躺在床上听了片刻,忍不住笑了一下。这父子俩,天没亮就开始紧张了。他坐起来套上棉袄,推开窗户看了一眼,冬天的早晨雾气还没散,院子里笼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檐角挂着的冰凌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傻柱家的厨房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有人影在窗纸上晃动,看着就热腾腾的。
他洗漱完吃了早饭,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又把头发用水抿了抿,对着那面模糊的镜子照了照,这才出了门。
到厂里的时候才七点出头,但已经有好几个人都到了。许大茂正在门口检查接待路线,拿着个小本子来回走了两遍,像是在确认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
易中海站在新车间门口,手里捏着一把扳手,虽然已经检查过无数遍了,但还是忍不住好像强迫症一般又拧了一下播种机上的一颗螺栓,拧完又退后两步看了看,像是要确认那颗螺栓在自己手里拧过之后,整台机器都会更精神一些。
何大清站在工具房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围裙倒是崭新的,白得晃眼。他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时不时搓一下,又深呼吸几口气,像是一个即将上台的新手演员,正努力把自己调整到最好的状态。
李怀德也从办公楼出来了,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看着比平时精神了几分。他走到刘华腾旁边站定,两人一起在厂门口等着。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厂门口那棵老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地面上那层薄霜正在慢慢化开,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