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将那封泛黄的信件收进空间,指尖最后触碰了一下冰冷的铁盒边缘,随即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他走出地下室,阳光正透过一楼雕花的窗棂洒进来,光柱中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是这场即将到来的变革前奏。
“毅子,这下面的东西都清点完了?”
苏晓月正拿着一块湿抹布,踩在凳子上擦拭那扇厚重的屏风。
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打湿,贴在白皙的脑门上。
她一只手护着腰,另一只手用力地擦着屏风上的积灰,眼神里透着股子兴奋劲儿。
“完了。”
林毅走过去,伸手扶住她的腰,把她从凳子上抱了下来。
“这种高处的活儿让大壮干,你别逞能。”
“大壮笨手笨脚的,这屏风可是紫檀木的,刻的花鸟多细致啊,万一让他给磕了碰了,我得心疼死。”
苏晓月把抹布投进水盆里,搓洗出一盆黑水。
她看着这满屋子的老家具,原本觉得花三万块买个破房子是败家,现在看这些东西一点点露出真容,她心里的账本就开始噼里啪啦地响。
这哪里是破烂,这分明就是满屋子的金砖。
“大壮!去巷子口找个泥瓦匠,再找两个木工,要手艺好的。”
林毅对正在院子里拔草的李大壮喊了一声。
“好嘞哥!”
李大壮扔下铲子,拍了拍手上的泥,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林毅环视四周。
这房子底子好,结构结实,不需要大动干戈。
重点是把墙面刷白,把电路重新走一遍,再把门头修缮一下。
他走到大厅中央,那是预留给展示柜的位置。
“晓月,我想把这一层打通,做成开放式的展厅。”
林毅比划着,“这几张太师椅摆在靠窗的位置,中间放那个红酸枝的八仙桌,桌上摆一套茶具。客人来了,先不谈买酒,先请坐,喝茶,赏景。”
苏晓月歪着头,脑海中勾勒出那个画面。
“那酒呢?摆哪?”
“酒摆在博古架上。”
林毅指了指墙边那两排顶天立地的架子,“把那些杂七杂八的瓷器收起来,每层只放一瓶‘紫气东来’,还要打上灯光。咱们卖的不是酒,是格调。”
苏晓月眼睛亮了。
她虽然不懂什么叫格调,但她知道,供销社里的酒都是堆在地上的,看着就不值钱。
而林毅这种摆法,就像是把酒当成了宝贝供着。
人都有个贱皮子,越是看着高不可攀的东西,越是想伸手去够。
“那二楼呢?”
“二楼咱们住。临街的那间给你做账房,后面对着院子的那间做卧室,安静。”
两人正规划着,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声。
“来了来了!师傅来了!”
李大壮领着三个背着工具箱的男人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手里提着个大号的瓦刀,一进门眼神就在屋里的房梁柱子上扫了一圈,那目光毒辣得很,不像是在看房,倒像是在给房子相面。
“这是马师傅,这一片手艺最好的。”李大壮介绍道。
马师傅没急着搭话,而是走到墙边,伸手扣了一块墙皮,捻了捻里面的灰,又敲了敲木柱子听声。
“东家,这房子是好房子,就是年头久了,潮气重。”
马师傅转过身,看着林毅,不卑不亢,“要翻修,得先把墙皮全铲了,露出底下的砖,透透气,再上大白。这活儿费工,没个十天半个月下不来。”
“工钱不是问题。”
林毅从兜里掏出一盒中华,拆开递过去一根,“我要的是细致。这屋里的家具你也看见了,都是老物件,碰坏了一点,哪怕是一块漆皮,那都不是钱能赔得起的。”
马师傅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目光在那些家具上停留了两秒,眼神变得慎重起来。
他是行家,自然看得出这些东西的分量。
“东家放心,我们干活有规矩。动工前,我们会把这些宝贝都包起来,挪到院子里或者盖上油布。要是碰坏了一点,我这把瓦刀以后就不拿了。”
“行,那就开工吧。”
林毅也不废话,直接掏出五张大团结作为定金拍在桌上,“材料你们开单子,大壮去买。中午管饭,有肉。”
听到有肉,另外两个年轻点的木工眼睛立马亮了,喉结都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年头,给主家干活能管饱就不错了,还能吃上肉,那简直就是过年的待遇。
“得嘞!东家敞亮!”
马师傅把钱揣进兜里,也不含糊,招呼着徒弟就开始搬东西、搭架子。
一时间,院子里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尘土飞扬。
林毅拉着苏晓月退到了院子里的老槐树下,避开屋里的灰尘。
“毅子,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点?”
苏晓月看着进进出出的工人,还有路过巷口时探头探脑的邻居,有些担忧,“咱们刚来,人生地不熟的,这么招摇,会不会惹麻烦?”
她这几天一直提心吊胆,生怕那个什么白爷突然杀出来。
“就是要招摇。”
林毅看着门口那块正在被摘下来的旧牌匾,眼神平静,“做生意,怕的就是没人知道。咱们动静越大,来看热闹的人就越多。等到开业那天,这些人就是咱们免费的宣传员。”
“至于麻烦……”
林毅冷笑一声。
“麻烦肯定会来。但在这之前,我要先把这面旗子竖起来。旗子竖得越高,那些想动歪脑筋的人,就得掂量掂量这旗杆子底下埋着多深的根。”
苏晓月看着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心中的那点不安慢慢平复。
她握紧了林毅的手,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他站着。
中午,李秀莲在院子里支起了大锅。
肥猪肉炖粉条,那香味顺着巷子飘出去老远。
几个工人蹲在地上,端着大海碗,吃得满头大汗,筷子都不带停的。
“这东家真是个实诚人,这肉切得,比我拇指都厚!”
“那是,听说人家是从县里来的大老板,要做大买卖的!”
工人们的议论声传进苏晓月的耳朵里。
她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个本子,记录着今天的开销。
虽然林毅说钱不是问题,但她这个管家婆必须得把每一分钱的去处都记清楚。
水泥、石灰、沙子、工钱……
一笔笔账目在她笔下变得清晰起来。
她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通过数字掌控一切,看着一个家、一份产业在自己手中慢慢成型的感觉,让她觉得踏实,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只能依附于男人的弱女子,而是这个庞大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嫂子,你看这个。”
李大壮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刚买回来的大红纸,“哥说让你写个招聘启事,贴在巷子口。说是要招两个模样周正、会说话的大姑娘当营业员。”
“营业员?”
苏晓月接过红纸,眉头微微一皱。
家里不是有田家姐妹吗?怎么还要招人?
但她很快就想明白了。
田家姐妹虽然忠心,但毕竟是农村出来的,还没见过大世面,身上的土气一时半会儿洗不掉。
这省城的店面既然要走高端路线,门面功夫就得做足,得找那种见过世面、能说会道的城里姑娘来撑场子。
“行,我这就写。”
苏晓月拿起毛笔,饱蘸墨汁。
李大壮一边念,她一边写。
她写得一手好字,娟秀中透着几分骨力。
【诚聘:营业员两名。要求:相貌端正,口齿伶俐,初中以上文化。待遇:底薪三十元,加提成。】
写到待遇那一栏时,苏晓月的手抖了一下。
三十元?
这比国营工厂的正式工工资还高!而且还有那个什么“提成”?
“毅子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要想让人家死心塌地给你卖命,就得给足了钱。”
李大壮在一旁憨笑着转述林毅的话。
苏晓月叹了口气,落笔写下。
她知道,这就是林毅的风格。
要么不做,要做就做最好的,给最高的价。
这张红纸一贴出去,怕是整个南关的待业青年都要疯了。
……
巷子口。
一个穿着灰色棉袄、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蹲在一个卖烤红薯的摊位前,手里捧着个热红薯,眼睛却时不时地往“文华斋”的大门口瞟。
他看着那一车车运进去的材料,看着那张刚贴出来的红纸,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压低帽檐,转身走进了一旁的胡同,消失在阴影里。
风,似乎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