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雄的手缓缓落下。
“放——”
箭矢破空声骤然响起，三十多支利箭如暴雨般射向林中两人。朱颖瞳孔收缩，时间仿佛变慢，他能看清每一支箭的轨迹，能听到箭羽撕裂空气的尖啸。他本能地想推开柳如烟，但重伤的身体反应慢了半拍。
就在箭矢即将贯穿身体的瞬间，天空中突然亮起刺目的青光。
三道剑光如流星般坠落，在朱颖和柳如烟身前交织成一道青色光幕。箭矢射在光幕上，发出密集的“叮叮”声，全部被弹开，折断的箭杆四处飞溅。光幕散去，露出三名身着青云宗服饰的身影，为首的是个白发老者，面容威严，手持一柄古朴长剑。
赵天雄脸色骤变。
“青云宗的人？”他勒住马，眼中闪过忌惮。
白发老者落地无声，长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他身后的两名年轻弟子一左一右护在朱颖和柳如烟身前，手中长剑泛着淡淡灵光。林中死寂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肃杀气氛。
“柳师侄，你没事吧？”老者看向柳如烟，声音沉稳如古钟。
柳如烟松了口气，剑尖垂下：“李长老，弟子无碍。多亏您及时赶到。”
李长老点点头，目光转向赵天雄：“赵公子，青云宗弟子你也敢动？”
赵天雄脸色变幻，最终挤出一丝笑容：“李长老误会了。我只是在追捕杀害我赵家护卫的凶手，并不知道这位姑娘是青云宗弟子。”他指了指朱颖，“此人杀我赵家护卫十余人，罪大恶极，还请李长老将他交给我处置。”
“胡说！”柳如烟怒道，“分明是你勾结黑风寨，想要杀人灭口！”
李长老抬手制止了她，目光平静地看着赵天雄：“赵公子，此事我自会调查清楚。但现在，我要带他们走。”
“李长老！”赵天雄声音冷了下来，“这里是鬼州，不是青云宗。我赵家在鬼州经营百年，与各大宗门都有交情。您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子，要与我赵家为敌吗？”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三十多名护卫同时上前一步，弓弩再次举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夜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无数鬼魂在低语。
李长老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赵天雄心头一紧。
“赵公子，”李长老缓缓开口，“你父亲赵天霸见了我，也要称一声‘李前辈’。你，还不够资格威胁我。”
他手中长剑轻轻一抖。
剑鸣声响起，清脆悠长，在林中回荡。那声音仿佛有魔力，赵天雄身后的护卫们齐齐一震，手中弓弩不由自主地垂下几分。赵天雄脸色铁青，握紧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赵天雄马后的黄面鬼突然动了。
他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对峙上，悄悄向后挪动，想要溜进树林深处。他胸口还在流血，每动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朱颖看到了。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着黄面鬼，像饿狼盯着猎物。
“想跑？”朱颖低吼一声，不顾重伤的身体，猛地冲了出去。
“朱颖！”柳如烟惊呼。
但已经晚了。
朱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他冲过李长老身边，冲向黄面鬼。李长老眉头微皱，却没有阻拦。两名青云宗弟子想要上前，被他抬手制止。
“让他去。”李长老说。
黄面鬼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他拼命向前爬，但重伤的身体根本快不起来。朱颖追上他，一脚踹在他背上。
“啊！”黄面鬼惨叫倒地。
朱颖扑上去，骑在他身上，右手短刀高高举起。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照在刀锋上，反射出冰冷的寒光。黄面鬼仰面朝天，看到朱颖那双充血的眼睛，看到那刀尖对准自己的咽喉。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想起自己一刀砍下那个小女孩头颅时，旁边那个少年绝望的眼神。
“是你……”黄面鬼颤抖着说，“刘家村……那个小子……”
“想起来了？”朱颖的声音嘶哑如破锣，“我妹妹才八岁。”
刀光落下。
“噗！”
短刀刺入咽喉，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朱颖满脸。黄面鬼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双手在空中乱抓，最终无力垂下。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朱颖拔出刀，坐在尸体旁，大口喘气。
伤口崩开了，后背的衣衫被鲜血浸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胸口的内伤也在翻涌，他感觉喉咙一甜，又强行咽了回去。但他没有倒下，只是死死盯着黄面鬼的尸体，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灵魂深处。
前世第一个仇人，死了。
虽然只是个小角色，虽然还有更多仇人活着，但这是一个开始。
赵天雄看着这一幕，眼中杀意更盛。他没想到朱颖敢当着他的面杀人，更没想到青云宗的人竟然放任不管。这不仅是打他的脸，更是打赵家的脸。
“李长老，”赵天雄声音冰冷，“你看到了。此子当着你的面杀人，凶残成性，难道青云宗要包庇这种人？”
李长老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朱颖：“你与他有仇？”
“血海深仇。”朱颖抬起头，脸上血迹斑斑，眼神却异常清明，“三年前，黑风寨受人之命，屠灭刘家村一百三十七口。他是执行者之一。”
“受谁之命？”
朱颖看向赵天雄，一字一句：“赵家。”
“放肆！”赵天雄怒喝，“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一查就知道。”李长老淡淡道，“黑风寨与赵家往来密切，鬼州人尽皆知。三年前刘家村被屠，官府草草结案，说是山贼所为。但山贼为何要屠一个穷村子？又为何偏偏在赵家想要收购刘家村土地不成之后？”
赵天雄脸色变了。
这件事他做得隐秘，本以为天衣无缝，没想到青云宗竟然知道得这么清楚。
“李长老，”他强压怒火，“这些都是猜测，没有证据。”
“证据会有的。”李长老说，“赵公子，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若再纠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手中长剑轻轻一划。
一道青色剑气破空而出，贴着赵天雄的马头飞过，斩断前方一棵碗口粗的树。树干缓缓倒下，发出“轰隆”巨响，惊得马匹嘶鸣不止。赵天雄的护卫们脸色发白，纷纷后退。
这一剑，是警告，也是示威。
赵天雄知道，今天杀不了朱颖了。有李长老在，他带来的这些人根本不是对手。青云宗长老的实力，远非普通修士可比。
“好，”赵天雄咬着牙说，“今日我给李长老面子。但此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勒转马头，临走前恶狠狠地盯着朱颖：“小子，你逃不掉的。青云宗也保不了你一辈子。等你离开宗门的那天，就是你的死期。”
说完，他挥手下令：“撤！”
三十多名护卫如蒙大赦，连忙跟上。马蹄声远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林中只剩下青云宗众人，以及一地的尸体和血腥味。
柳如烟走到朱颖身边，扶他起来：“你伤得很重。”
朱颖摇摇头，看向李长老，单膝跪地：“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李长老看着他，目光复杂：“你叫朱颖？”
“是。”
“柳师侄传讯说，你想加入青云宗？”
“是。”
“为什么？”
朱颖抬起头，眼神坚定：“为了变强，为了报仇，为了不再让身边的人因我而死。”
李长老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惹上了大麻烦。赵家在鬼州势力庞大，与多个宗门都有联系。你今天杀了黑风寨副首领，又当众指控赵家，他们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
“但既然柳师侄为你作保，我们又决定收你为弟子，就会保护你。”李长老话锋一转，“不过，宗门庇护不是万能的。你必须尽快提升实力，才能应对未来的挑战。青云宗内竞争激烈，资源有限，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争取。”
朱颖重重点头：“弟子明白。”
“起来吧。”李长老抬手，一股柔和的力量将朱颖托起，“你的伤势需要尽快处理。我们先离开这里。”
两名青云宗弟子上前，一左一右扶住朱颖。其中一人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枚青色丹药：“这是疗伤丹，先服下。”
朱颖接过丹药，放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胸口的剧痛缓解了几分，后背的伤口也不再流血。他感觉恢复了些力气，至少能自己行走了。
柳如烟走到李长老身边，低声汇报了这几天的经历。从在鬼州城遇到朱颖，到发现黑风寨的埋伏，再到一路逃亡至此。李长老听着，不时点头，目光不时看向朱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变异灵根？”他问。
“弟子不敢确定，但确实有异常。”柳如烟说，“他修炼速度极快，短短几天就从凡人踏入炼气期二层。而且战斗时爆发出的力量，远超同境界修士。”
李长老走到朱颖面前，伸手按在他额头。
一股温和的灵力探入朱颖体内，游走于经脉之间。朱颖没有抵抗，任由对方探查。片刻后，李长老收回手，眼中惊讶更甚。
“确实是变异灵根，而且是罕见的战斗型灵根。”他沉吟道，“这种灵根在修炼初期进步神速，但越到后期越难突破。而且容易走火入魔，需要极强的意志力才能驾驭。”
他看向朱颖：“你前世是什么修为？”
朱颖一愣，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但他没有隐瞒：“筑基期。”
“怎么死的？”
“被师尊背叛，抽干精血而死。”
李长老沉默了。他活了三百多年，见过太多修仙界的残酷。师徒相残，同门相害，为了资源不择手段。朱颖的经历，在修仙界并不罕见。
“你恨他吗？”李长老问。
“恨。”朱颖毫不犹豫，“但更恨自己太弱。”
“很好。”李长老点头，“记住这份恨，但不要被它吞噬。仇恨可以成为动力，也可以成为心魔。如何把握，看你自己。”
他转身走向林外：“走吧，先回宗门。你的伤势需要静养，而且宗门大比即将开始，你要尽快恢复。”
朱颖在两名弟子的搀扶下跟上。柳如烟走在旁边，不时看他一眼，眼中带着担忧。
月光洒在林间小路上，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野兽的嚎叫。血腥味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停着三辆马车，车旁站着几名青云宗弟子。看到李长老回来，他们连忙上前行礼。
“长老。”
“嗯，准备出发。”李长老吩咐道，“柳师侄，你带朱颖上第二辆车，路上照看他。”
“是。”
柳如烟扶着朱颖上了马车。车厢很宽敞，铺着柔软的兽皮，中间摆着一个小茶几，上面放着茶具和几本书。朱颖靠坐在车厢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马车开始移动，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厢微微摇晃，像摇篮一样。朱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黄面鬼死前的表情，浮现出妹妹那张天真无邪的脸。
“哥哥，你看，蝴蝶！”
“哥哥，我饿了。”
“哥哥，我怕……”
泪水从眼角滑落，混着脸上的血迹，滴在衣襟上。朱颖没有擦，任由它流淌。三年了，他终于为妹妹报了一部分仇。虽然还有更多仇人活着，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
柳如烟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只是递过来一块手帕。
朱颖接过，擦了擦脸。
“谢谢。”他说。
“不用谢。”柳如烟轻声说，“到了宗门，我会帮你熟悉环境。李长老虽然严厉，但为人正直，他会给你公平的机会。”
朱颖点点头，看向窗外。
夜色渐深，星辰在天空中闪烁。马车沿着山路前行，两侧是黑黢黢的山林。远处传来流水声，应该是山涧。空气中弥漫着夜露的清凉，还有淡淡的花香。
“还有多久到？”朱颖问。
“三天。”柳如烟说，“青云宗在鬼州边境的青云山上，距离这里大约三百里。路上我们会经过几个城镇，可以在那里休整。”
朱颖不再说话，闭上眼睛调息。疗伤丹的药力还在发挥作用，他感觉体内的灵气在缓慢恢复。虽然伤势依然严重，但至少不会恶化。
马车颠簸前行，夜色深沉。
不知过了多久，朱颖突然睁开眼睛。他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那是灵脉的气息，和他体内被封印的灵脉同源。
“怎么了？”柳如烟问。
“附近有灵脉。”朱颖说。
柳如烟一愣，仔细感应，却什么也没发现：“你确定？”
“确定。”朱颖看向窗外，“虽然被阵法掩盖了，但确实存在。而且，这灵脉的气息很特别，和我体内的灵脉很像。”
柳如烟脸色凝重起来。如果朱颖说的是真的，那这附近可能隐藏着一个重要的灵脉节点。而灵脉节点，往往是各大宗门争夺的焦点。
她掀开车帘，看向前方李长老的马车。
月光下，李长老的身影在车厢中若隐若现。他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正闭目凝神，手中掐着法诀。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停车。”李长老的声音传来。
马车缓缓停下。
李长老走下马车，来到朱颖的车厢前：“你感应到了？”
“是。”朱颖点头，“就在东南方向，大约五里外。”
李长老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的感知力很强。那确实是一个灵脉节点，而且是罕见的‘地火灵脉’。三年前，青云宗和天剑门为了争夺这个节点，爆发过冲突。后来双方达成协议，共同封印，谁也不准动用。”
他顿了顿：“但现在，封印松动了。”
朱颖心头一震。
封印松动，意味着灵脉的气息泄露。而灵脉气息泄露，会引来各方势力的觊觎。更重要的是，他体内的灵脉封印，很可能和这个地火灵脉有关。
玄清子留下的笔记中，提到过“北境荒原黑石谷陈铁匠”。而陈铁匠，正是当年参与封印地火灵脉的阵法师之一。
线索，开始连接起来了。
“长老，我们要去看看吗？”一名弟子问。
李长老沉吟片刻，摇头：“不，现在不是时候。地火灵脉封印松动，肯定会引来其他势力。我们带着伤员，不宜节外生枝。先回宗门，将此事禀报宗主。”
他看向朱颖：“你好好养伤。等伤势恢复，宗门会安排你参与灵脉调查。到时候，你或许能找到解开体内封印的线索。”
朱颖重重点头：“弟子明白。”
马车再次启动，继续前行。但车内的气氛已经不同。朱颖感觉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而他自己，正被卷入风暴的中心。
夜色如墨，前路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