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颖的身影在贫民窟的巷道中快速穿行，冰蚕衣在夜色中几乎隐形。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地图上的每一个细节：古井的位置、守卫的布防、换班的时间。子时三刻，只有一炷香的时间窗口。他必须在那之前赶回客栈，带上必要的丹药和符箓，然后直奔古井。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子时二更。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他像一道影子掠过土墙，翻过倒塌的篱笆，脚步轻盈得连野猫都没有惊动。贫民窟的夜晚充斥着各种声音：醉汉的呓语、夫妻的争吵、婴儿的啼哭、老鼠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窸窣声。朱颖的鼻子分辨着空气中的气味——腐烂的菜叶、排泄物的恶臭、劣质酒水的酸味。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依然能看清十丈内的细节，这是前世在黑暗中摸爬滚打练就的本能。
悦来客栈的招牌出现在前方，二楼窗户透出微弱的烛光。
朱颖从后墙翻入，沿着木梯悄无声息地上楼。推开房门，柳如烟正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眼神清醒。她的手中握着一块温润的玉佩——那是朱颖离开前放在她枕边的定魂丹残渣，被她用真气凝聚成了护身符。
“你回来了。”柳如烟的声音很轻，带着虚弱。
朱颖快步走到床边，从储物戒指中取出地图和令牌：“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天机阁主给了我这个——地下祭坛的地图和通行令。神之血就在祭坛深处，我们必须立刻出发。”
柳如烟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瞳孔微微收缩：“墨渊的人把守？”
“必然。”朱颖将地图铺在床上，手指点向鬼州城中心的位置，“古井在这里，子时三刻换班，我们有一炷香的时间进入通道。你的身体……”
“我能走。”柳如烟掀开被子，动作虽然缓慢但坚定，“神之泪的效果比想象中好，内脏的损伤已经稳定了。只是真气运转还有些滞涩，但施展轻功和基础法术没问题。”
朱颖看着她苍白的脸，犹豫了一瞬。
“别浪费时间。”柳如烟已经站起身，从床头拿起自己的佩剑，“你说过，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朱颖不再多言，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两套夜行衣：“换上这个。还有这些——”他拿出三张符箓，“隐身符，能维持半柱香时间；疾行符，提升速度；还有这张破阵符，专门对付上古阵法。”
两人迅速换装。夜行衣是朱颖在集市上买的普通货色，但经过他简单的处理，表面涂了一层吸光材料，在黑暗中几乎不反光。柳如烟将长发束成马尾，用黑布包裹，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朱颖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储物戒指里有三十块下品灵石、少量干粮、几瓶疗伤丹药、天机阁主给的情报羊皮纸、地图、令牌。腰间的青云宗令牌被他用布包裹起来，避免反光。冰蚕衣贴身穿着，流云甲虽然严重受损，但依然能提供一些防护。
“走。”
两人推开窗户，从二楼跃下，落地无声。
***
鬼州城中心的夜晚与贫民窟截然不同。街道宽阔，两旁是整齐的商铺和府邸，屋檐下挂着精致的灯笼，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巡逻的卫队每隔一刻钟经过一次，脚步声整齐划一。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檀香味，那是大户人家夜间焚香的味道。
朱颖和柳如烟贴着墙角的阴影移动，像两只融入夜色的猫。
地图上标注的古井位于城中心广场的东南角，那里原本是一座古庙的遗址，后来庙宇倒塌，只留下一口井和几块残碑。平日里很少有人去，井口被一块青石板盖着，石板上刻着模糊的符文。
两人躲在广场边缘的一棵古槐树后。朱颖的眼睛扫过四周：广场上有三队巡逻卫兵，每队五人，呈三角形交叉巡逻。古井周围看似无人，但朱颖能看到井口两侧的阴影里，各蹲着一名黑衣守卫——那是墨渊的人，呼吸绵长，显然是修士。
“左侧那个是炼气三层，右侧炼气四层。”朱颖压低声音，“换班时间快到了。”
柳如烟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直接杀过去？”
“不。”朱颖摇头，“动静太大会惊动其他人。用隐身符，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他从怀中取出两张隐身符，分给柳如烟一张：“贴在胸口，注入一丝真气。记住，隐身符只能隐藏身形，不能消除声音和气味，脚步要轻，呼吸要缓。”
两人同时将符箓贴在胸前。朱颖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符箓上——这是前世学到的技巧，用精血激活符箓，效果能提升三成。柳如烟照做，她的血滴在符箓上，符纸表面泛起微弱的红光。
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朱颖率先走出树后，脚步轻盈得像踩在棉花上。柳如烟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古井移动。
巡逻卫兵从他们身边经过，最近时只有三步距离。朱颖能闻到卫兵身上汗水和皮革的味道，能听到他们铠甲摩擦的金属声。他的心跳平稳，呼吸几乎停止。柳如烟在他身后，他能感觉到她的紧张——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但脚步依然稳定。
二十丈，十五丈，十丈。
古井越来越近。井口两侧的守卫依然蹲在阴影里，其中一人打了个哈欠，另一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朱颖听不懂，但能听出语气中的不耐烦——换班时间快到了，这是守卫最松懈的时候。
五丈。
朱颖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天机阁主给的令牌。令牌呈青铜色，表面刻着复杂的符文，触手冰凉。他按照地图上的说明，将令牌对准井口的青石板。
令牌突然发热。
井口青石板上的符文亮起微光，与令牌上的符文产生共鸣。石板缓缓移开，露出黑洞洞的井口。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井中涌出，带着泥土和霉菌的味道。
左侧的守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向井口。
朱颖和柳如烟屏住呼吸。
守卫看了几眼，嘟囔了一句，又转回头去。显然，他以为石板移动是正常的阵法波动——墨渊在井口布置了阵法，定期会有能量波动，守卫已经习惯了。
朱颖松了口气，朝柳如烟使了个眼色。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滑入井中。
***
井壁湿滑，长满了青苔。朱颖的手掌贴在井壁上，能感觉到石头的冰凉和苔藓的滑腻。下降了三丈左右，井壁出现了一个横向的洞口——这就是地图上标注的通道入口。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墙壁是人工开凿的痕迹，表面刻着古老的符文，有些已经模糊不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混合着泥土、霉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朱颖取出夜明珠，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前方十丈的距离。通道蜿蜒向下，坡度很陡，地面湿滑，必须扶着墙壁才能站稳。
“跟紧我。”朱颖低声说，“地图上标注了三个陷阱区域，第一个就在前方五十丈处。”
两人一前一后，在通道中缓慢前进。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产生回音，朱颖刻意放轻脚步，让声音降到最低。耳朵捕捉着前方的一切动静：滴水声、风声、还有……呼吸声。
不是他们的呼吸。
朱颖突然停下，抬手示意柳如烟止步。
前方二十丈处，通道拐弯的地方，隐约能看到两个人影靠在墙边。那是巡逻的守卫，穿着与井口守卫相同的黑衣，腰间佩刀。两人正在低声交谈，声音在通道中产生轻微的回音。
“妈的，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一个粗哑的声音说。
“少抱怨，盟主说了，守好这里，事后每人赏一百灵石。”另一个声音比较尖细。
“一百灵石？呵，说得轻巧。你知道这祭坛里有什么吗？我听王统领说，里面关着……”
“闭嘴！”尖细声音突然严厉，“不想死就别多问。”
两人沉默了片刻。
朱颖的大脑飞速运转。硬闯肯定不行，通道太窄，一旦动手，动静会传得很远。绕路？地图显示这是唯一通道。等他们离开？但守卫的换班时间还没到，至少要等半个时辰。
时间不够。
他的目光落在通道顶部的符文上。那些符文年代久远，大部分已经失效，但还有少数几个依然散发着微弱的能量波动。朱颖前世见过类似的符文——这是上古时期的“静音阵”，原本是用来隔绝祭坛内部声音的，现在虽然残破，但依然能吸收一定范围内的声音。
如果……
朱颖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枚铜钱，注入一丝真气。铜钱表面泛起微光，他手腕一抖，铜钱贴着通道顶部飞向守卫的方向。
铜钱飞过静音符文区域时，符文突然亮了一下。
声音消失了。
不是完全消失，而是被大幅度削弱。铜钱落地的叮当声原本应该很清晰，但传到守卫耳中时，已经变成了细微的窸窣声，像是老鼠爬过。
守卫中的一人抬起头：“什么声音？”
“老鼠吧。”另一人不在意地说，“这地方老鼠多得很。”
朱颖眼睛一亮。
他朝柳如烟做了个手势，指了指通道顶部，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柳如烟立刻明白，点了点头。
两人同时施展轻功，脚尖在湿滑的地面一点，身体腾空而起，双手抓住通道顶部的凸起处，像壁虎一样贴在顶部。然后，他们开始缓慢地向前移动。
这是极其考验平衡和力量的动作。通道顶部湿滑，凸起处很少，必须用手指扣进石缝才能稳住身体。朱颖的前世经验发挥了作用——他曾在更恶劣的环境下潜伏过，知道如何分配力量，如何控制呼吸。
一寸，两寸，三寸。
他们像两只巨大的蜘蛛，在通道顶部缓慢爬行。下方，两个守卫依然靠在墙边，其中一个甚至打起了瞌睡。
十丈，五丈，三丈。
朱颖能看清守卫的脸了。粗哑声音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尖细声音的是个瘦高个，眼睛很小，像两条缝。两人腰间都挂着储物袋，鼓鼓囊囊的，显然装了不少东西。
朱颖和柳如烟从他们头顶爬过。
大汉突然动了动鼻子：“嗯？怎么有股香味？”
柳如烟的身体僵了一下——她身上还残留着客栈里熏香的味道。
瘦高个也闻了闻：“你想女人想疯了吧？这鬼地方哪来的香味。”
“真的，很淡，像是……像是女人的体香。”
“滚蛋。”瘦高个笑骂，“赶紧站好，换班的人快来了。”
朱颖和柳如烟已经爬过了守卫的位置，落在通道另一侧。两人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继续前进。
通道越来越深，坡度也越来越陡。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还混合着一股奇异的甜香，像是某种香料燃烧后的余味。墙壁上的符文越来越密集，有些符文甚至还在缓缓流动，像活物一样。
前方出现了光亮。
不是夜明珠的光，而是某种红色的、脉动的光，像是心脏在跳动。
朱颖收起夜明珠，两人贴着墙壁，缓缓靠近通道出口。
出口外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
空间呈圆形，直径至少有百丈。穹顶高约三十丈，上面镶嵌着无数发光的晶石，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地面铺着黑色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复杂的阵法图案，线条中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那是血，新鲜的人血。
空间的中央，是一座三层的祭坛。
祭坛由黑色巨石垒成，表面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每一层都有九个台阶，台阶两侧立着石柱，柱子上缠绕着锁链，锁链的末端挂着……人。
活人。
朱颖数了数，一共十八根柱子，每根柱子上锁着一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色服饰——有些是修士道袍，有些是富商锦衣，还有些是平民布衣。所有人都昏迷着，手腕被锁链刺穿，鲜血顺着锁链流下，汇入地面的阵法线条中。
祭坛的顶端，悬浮着一块血红色的水晶。
水晶约拳头大小，呈不规则的多面体，表面光滑如镜。它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散发出强大的能量波动。那波动如同实质的涟漪，扩散到整个空间，让空气都产生了扭曲。
神之血。
朱颖能感觉到，储物戒指中的神之泪突然发热——两件神物产生了共鸣。
柳如烟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那些人是……”
“祭品。”朱颖的声音冰冷，“墨渊要用他们的血和灵魂，打开神域通道。我们必须拿到神之血，然后毁掉这个祭坛。”
他观察着祭坛周围的守卫。一共有十二人，分成四组，每组三人，站在祭坛的四个方向。守卫的修为都不低，最低也是炼气五层，最高的那个站在祭坛正前方，气息深沉，至少是炼气八层。
“正面突破不可能。”柳如烟低声说，“我们只有两个人。”
朱颖的目光落在祭坛的阵法上。地图上标注了阵法的弱点——上古阵法虽然强大，但经历了数千年岁月，有些节点已经松动。如果能破坏关键节点，阵法会暂时失效，他们就有机会冲上祭坛。
“你看到地面那些发光的线条了吗？”朱颖指着祭坛周围，“那是阵法的能量传输通道。最关键的节点在祭坛东北角，那里有一个符文比其他符文更亮。”
柳如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在祭坛东北角的地面上，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符文散发着刺眼的红光，像是阵法的心脏。
“用破阵符。”朱颖取出那张符箓，“我吸引守卫的注意力，你趁机破坏节点。记住，破阵符需要三息时间激活，激活后必须立刻贴在符文上。”
“太危险了。”柳如烟摇头，“你一个人吸引所有守卫？”
“我有办法。”朱颖从储物戒指中取出几样东西：一枚烟雾弹、一张幻象符、还有三枚爆裂符，“你准备好，我数到三就行动。”
柳如烟咬了咬嘴唇，最终点头。她接过破阵符，身体缓缓移动到通道出口的阴影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关键符文。
朱颖深吸一口气。
一。
他将烟雾弹握在左手，幻象符贴在胸口，爆裂符扣在右手。
二。
他的目光扫过十二名守卫，计算着每个人的位置和反应时间。
三。
朱颖冲出通道。
烟雾弹砸在地面，爆开浓密的灰色烟雾，瞬间笼罩了祭坛周围十丈范围。守卫们同时警觉，那名炼气八层的首领大喝：“敌袭！结阵！”
十二名守卫迅速靠拢，三人一组，背靠背站立，手中法器亮起光芒。
朱颖在烟雾中穿梭，冰蚕衣让他几乎隐形。他绕到祭坛西侧，将一枚爆裂符贴在石柱上，然后迅速离开。
“轰！”
石柱炸裂，碎石飞溅。锁链断裂，柱子上锁着的人摔倒在地，手腕的伤口喷出鲜血。地面的阵法线条突然亮了一下，能量流动出现紊乱。
“在西侧！”守卫首领指向爆炸方向。
三组守卫同时冲向西方。
就是现在。
柳如烟从阴影中冲出，身形如电，直扑祭坛东北角。她的脚步轻盈，落地无声，三息时间，她冲到关键符文前，破阵符已经激活，符纸表面燃烧着蓝色火焰。
她将符箓拍在符文上。
“滋啦——”
符文爆发出刺耳的声音，红光瞬间黯淡。地面上的阵法线条开始闪烁，能量流动变得混乱。祭坛顶端，神之血的水晶突然剧烈震动，旋转速度加快。
守卫首领猛地回头：“调虎离山！东北角！”
但已经晚了。
朱颖从烟雾中冲出，直奔祭坛。他的速度提升到极致，流云靴在脚下亮起微光，每一步都跨出三丈距离。九级台阶，他三步就冲了上去。
祭坛顶端，神之血就在眼前。
朱颖伸出手，抓向那块血红色的水晶。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水晶的瞬间——
整个地下空间突然剧烈震动。
祭坛周围的十八根石柱同时亮起刺眼的红光，柱子上的锁链哗啦作响，那些被锁着的人突然睁开眼睛，瞳孔中一片血红。他们张开嘴，发出非人的嘶吼，鲜血从七窍中涌出，汇入地面的阵法。
祭坛顶端，空间扭曲。
一道黑色的裂缝凭空出现，裂缝中走出两个人。
第一个是中年男子，身穿紫金道袍，头戴玉冠，面容威严，眼神深邃如深渊。他的气息如同山岳，压得整个空间的空气都凝固了。
墨渊。
第二个是青年，穿着青云宗内门弟子服饰，腰间佩剑，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他的目光落在朱颖身上，像是猎人看到了落入陷阱的猎物。
李天风。
墨渊缓缓落地，脚步踏在祭坛的黑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目光扫过朱颖，又扫过柳如烟，最后落在神之血上。
“朱颖。”墨渊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果然上钩了。”
李天风站在墨渊身后，笑容越发灿烂：“师兄，我早就说过，他一定会来的。为了神之血，他连命都可以不要。”
墨渊抬起手，轻轻一招。
神之血的水晶突然飞起，落入他的掌心。水晶在他手中缓缓旋转，血红色的光芒映照着他的脸，让那张威严的面容显得格外诡异。
“把神之泪交出来。”墨渊看着朱颖，眼神冰冷，“我可以考虑给你一个痛快。”
朱颖和柳如烟背靠背站立，面对着十二名守卫、十八个被控制的祭品、还有墨渊和李天风。祭坛的阵法已经重新稳定，能量屏障升起，封锁了所有退路。
柳如烟的剑已经出鞘，剑尖微微颤抖。
朱颖的手按在储物戒指上，他能感觉到神之泪在发热，像是在呼唤，又像是在警告。
墨渊向前踏出一步。
整个祭坛的符文同时亮起，红光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