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上写着十几个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记着下山时间、参与之事和现有指认。
有些记录来自山寨旧账。
有些来自同伙口供。
还有一些,是粮仓和赃物登记留下的线索。
陆长风从第一个名字看起。
“郭老五。”
座山雕脸色微变。
“他已经死了。”
“私藏枪弹、煽动反抗,已经按军法处置。”
陆长风看着名单。
“现在查的是旧账。”
苏婉儿翻开另一页。
“郭老五三年前进寨。”
“先后参与十三次下山抢掠。”
“寨中旧账只记了粮食和银钱,没有记录死伤。”
“但有六个人指认,他杀过投降的商队伙计。”
座山雕沉默片刻。
“有这回事。”
“你知道?”
“知道一些。”
“为什么没管?”
座山雕看向窗外。
“黑风寨吃的就是这碗饭。”
“下山抢东西,哪有不死人的。”
老算盘坐在旁边,听到这话冷笑一声。
“抢东西和杀投降的人是一回事?”
座山雕皱眉。
“山里有山里的规矩。”
“留活口报官,官军就会来剿。”
陆长风合上那一页。
“所以你嘴里的讲义气,只对寨里人。”
“山下百姓和过路人,不算人?”
座山雕脸上的刀疤绷紧。
“俺没说自己是好人。”
“黑风寨能撑到今天,靠的也不是吃斋念佛。”
“俺要是心软,早就死了。”
陆长风没有继续和他争辩。
座山雕讲山寨义气。
对跟随多年的旧部,他确实愿意出头。
可这种义气从来没有越过寨门。
一旦下山,抢粮、绑人、杀害反抗者,全部成了他口中的活命手段。
也正因如此,黑风寨三百人不能直接收编。
有人只是走投无路。
有人却早已习惯靠杀人抢掠过日子。
这两种人,必须分开。
“把人带上来。”
老兵押进第一名受审土匪。
这人四十多岁,左脸有一块烫伤,进门以后便跪在地上。
“陆队长,俺没杀过人!”
“俺就是跟着下过几次山!”
苏婉儿问道:“你叫什么?”
“王二麻子。”
“前年冬天,东沟商队被抢,你在不在?”
王二麻子连忙摇头。
“不在!”
“俺那时候受伤,在寨里躺着!”
老算盘突然开口。
“东沟那次是红挂还是白挂?”
王二麻子脱口而出。
“红挂!”
话出口,他脸色骤然变白。
老算盘冷笑。
“山匪劫道,见了血叫红挂,没见血叫白挂。”
“你既然没去,咋知道那次是红挂?”
王二麻子额头冒汗。
“俺……俺后来听人说的。”
“谁说的?”
“郭老五。”
“郭老五自己就是带队的人,他会到处告诉别人杀了几个?”
王二麻子答不上来。
苏婉儿翻开口供。
“有三个人指认,你当时负责搜商队后车。”
“一个伙计藏在车底,被你拖出来。”
“人是谁杀的?”
“不是俺!”
王二麻子急忙喊道:“是郭老五!”
“人是他杀的!”
“俺只是把人拖出来,俺没动刀!”
“刚才为什么不说你去过?”
“俺怕说了就活不了。”
陆长风看着他。
“继续交代。”
王二麻子不敢再瞒。
“俺一共跟郭老五下过七次山。”
“东沟那次死了两个人。”
“还有一次抢粮,村里有人反抗,郭老五放火烧了两间屋。”
“俺真没杀人!”
“俺就是搬粮、赶车!”
老算盘问道:“被烧的屋里有没有人?”
王二麻子低下头。
“有个老太太没跑出来。”
聚义厅里安静下来。
陆长风在名单上做了标记。
“押下去,单独看管。”
王二麻子愣住。
“你不杀俺?”
“账还没查完。”
老兵把人带走。
门外等候的土匪看见王二麻子活着出来,神情都发生了变化。
他们原本以为,凡是下过山的人都会被杀。
可陆长风没有直接处决。
是否亲手杀人。
是否主动参与。
有没有隐瞒。
每一件事都要分开核实。
第二个人很快被带进来。
“赵三顺。”
“在。”
“什么时候进寨?”
“去年秋天。”
“为什么上山?”
赵三顺咽了口唾沫。
“村里的粮让鬼子抢了。”
“俺爹也被打死。”
“俺没吃的,只能往山里跑。”
苏婉儿问道:“下过山吗?”
“下过两次。”
“抢过什么?”
“第一次跟着搬粮。”
“第二次守路。”
“杀过人吗?”
“没有!”
赵三顺急忙抬头。
“俺连枪都没开。”
“守路时看见有人过来,俺还提前放走了。”
座山雕皱眉。
“你放过人?”
赵三顺吓得一缩。
放走路人,在以前的黑风寨同样犯了寨规。
老算盘问道:“放的是谁?”
“一个带孩子的女人。”
“她从小路过,身上啥都没有。”
“俺就当没看见。”
“谁能证明?”
赵三顺脸色发苦。
“没人。”
“俺要是告诉别人,郭老五会打死俺。”
苏婉儿翻到另一份口供。
“有人能证明。”
赵三顺愣住。
“同组的土匪说,那天你故意把人往另一条路上赶。”
“回来以后,你说看见的是野物。”
赵三顺眼眶一下红了。
“俺真没害过人。”
“俺上山只是想活。”
陆长风在他的名字后面写下几个字。
“普通从众,暂留。”
赵三顺跪在地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老兵提醒道:“出去等着。”
“是!是!”
他连忙爬起来。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陆长风一眼。
门外等候的人立刻围上来。
“咋样?”
“问了啥?”
“你能不能活?”
赵三顺压低声音。
“只要没杀过人,就说实话。”
“他们不是把所有人都杀了。”
这句话迅速传开。
原本死死咬住不肯开口的普通土匪,心思立刻松动。
只要陆长风不是无差别杀人,他们便没必要替那些恶匪扛罪。
更何况,不少人平日也受过头目欺压。
以前不敢说,是因为恶匪手里有枪,背后还有座山雕。
如今枪被收走,座山雕也不能保人,他们自然愿意把知道的事全倒出来。
第三名受审者刚进门,便主动开口。
“俺知道刘黑狗杀过人!”
“前年抢西边村子,他一刀砍死了村长。”
门外一名恶匪听见,脸色大变。
“你放屁!”
他推开看守,冲进聚义厅。
“俺没杀!”
“那老东西自己撞到刀上的!”
老算盘看着他。
“自己能撞到后背上?”
刘黑狗一僵。
主动交代的土匪立刻说道:“俺看得清清楚楚!”
“村长不肯交粮,刘黑狗先把人踹倒,再从后面砍了一刀。”
“还有村长的儿媳妇,也被他拖进屋里。”
刘黑狗扑上去便要打人。
老兵一脚把他踹倒,反扣双臂压在地上。
“老实点!”
刘黑狗挣扎着看向座山雕。
“大当家!”
“俺当年抢回来的粮,你也吃了!”
“不能全算到俺头上!”
座山雕脸色铁青。
“杀人是你自己动的手。”
“不是俺让你杀。”
“你现在不认俺了?”
刘黑狗破口大骂。
“要不是俺们这些人下山拼命,黑风寨早饿死了!”
“你现在为了保自己,就把旧弟兄全卖了!”
座山雕拳头攥得发响。
他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黑风寨抢来的粮,他确实吃过。
恶匪杀人以后,他也很少追问。
只要能带回东西,手段多狠都被当作本事。
陆长风看向刘黑狗。
“除了村长,你还杀过谁?”
“俺谁都没杀!”
刘黑狗仍在嘴硬。
可门外围观的人群里,很快有人开口。
“他杀过一个货郎!”
“去年冬天,货郎已经把钱交了,他还拿人试刀。”
另一个人也喊道:“东沟死的那两个商队伙计,也有一个是他捅的!”
“还有北坡村的女人!”
“他抢完粮还把人带回过寨子,后来人没了!”
刘黑狗的脸越来越白。
刚才还替他遮掩的人,此刻争先恐后指认。
有人怕自己说晚了被当成同伙。
有人想借机洗清自己的罪责。
还有人纯粹是受够了这些恶匪平日的欺压。
旧山寨所谓的义气,在审查面前迅速破碎。
刘黑狗见抵赖不住,立即改口。
“他们也干过!”
“凭啥只查俺?”
“王瘸子放过火!”
“陈老六抢过女人!”
“赵老七杀的人也不少!”
“要死大家一起死!”
门外几名恶匪脸色骤变。
“刘黑狗,你少血口喷人!”
“老子啥时候放过火?”
“你自己活不了,还想拉别人垫背!”
争吵越来越激烈。
老算盘却把每一句都记了下来。
“别急。”
“一个一个查。”
“真有血债,谁也跑不了。”
审查持续了一整天。
苏婉儿整理口供,把每个人的说法相互对照。
同一件事,至少要有多份证词。
能从旧账、赃物记录和人员去向中核实的,也全部重新核实。
老算盘熟悉山匪黑话。
有人说自己只是“望风”,他便追问守在哪条路、带什么暗号。
有人说一次劫道没见血,他就问是红挂还是白挂。
只要回答前后不一,谎言很快就会被拆穿。
陆长风则将三百人逐步分开。
劣迹深重、证据明确的,单独关押。
普通从众、没有直接血债的,暂时留用观察。
身体精壮、愿意服从命令的人,另列名单,准备后续训练。
黑风寨众也渐渐看明白了。
陆长风要清除的是杀人抢掠成性的恶匪。
不是把所有上山求生的人一并处死。
普通土匪不再替头目隐瞒。
恶匪之间却开始疯狂攀咬。
“他比俺杀得多!”
“那次放火是赵老七下的令!”
“座山雕也知道!”
“粮食都送进聚义厅了,凭啥只算俺们的?”
座山雕坐在一旁,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这些事,他有的知情,有的只听过结果。
可无论哪一种,他都无法否认黑风寨欠下的血债。
到了傍晚,第一批名单已经分出大概。
几名劣迹最重的恶匪被集中关押。
他们隔着房门互相叫骂。
有人求座山雕救命。
有人威胁要把更多旧事说出来。
还有人低声商量,等到天黑以后抢枪逃走。
“不能等审查结束。”
“名单已经记上了,明天咱们都得死。”
“武器仓里全是枪。”
“和尚一个人守门。”
“一起冲进去,抢到枪就能翻盘。”
“寨门还有独狼。”
“先拿枪,再把聚义厅围了。”
“座山雕手下还有人。”
“只要咱们开枪,他们一定会跟着乱!”
几人很快把消息传给尚未被关押的同伙。
夜色落下。
山寨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十几道身影从不同房屋摸出,借着墙角和柴堆遮掩,悄悄靠近武器仓。
领头恶匪握着短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众人。
“冲进去以后先杀和尚。”
“拿到冲锋枪,再抢步枪。”
“谁敢后退,老子先宰了谁。”
几人点头。
武器仓门前没有灯。
和尚原本守着的位置空无一人。
领头恶匪心里一喜,贴着墙根摸到仓门旁。
“人不在。”
“动手!”
他刚要撬门,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牢牢扣住他的肩膀。
领头恶匪身体骤然僵住。
独狼从武器仓阴影中现身,短刀抵住领头恶匪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