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不上,就滚出去!”
和尚扛着远超普通人的负重,站在队列最前方。
他的肩上压着两个装满沙土的麻袋,手里还提着一支步枪。积雪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靴底都会陷进雪里。
两百名训练人员背着各自的负重,沿山道排成四列。
有人看了看和尚,又掂了掂自己肩上的麻袋,忍不住嘀咕:“他那身板,能跟咱们一样吗?”
和尚猛地回头。
“谁说的?”
队伍里没人吭声。
“有胆子抱怨,没胆子站出来?”
一个矮壮汉子硬着头皮道:“俺说的。你力气大,背得多正常。俺们又不是个个都跟你一样。”
和尚把手里的步枪背到身后,单手抓住一个麻袋,直接扔到矮壮汉子脚边。
砰!
麻袋砸进积雪,溅起大片雪屑。
“俺没让你背两个。”
“把你自己的背好,别掉队。”
矮壮汉子脸色发红,只能重新拉紧肩带。
陆长风站在山道旁,抬手看了看天色。
“所有人听令。”
“负重行军十里,前后间距不得超过五步。任何一人掉队,全组返回起点重来。”
队伍里顿时响起一阵压低的吸气声。
有人忍不住问:“一个人掉队,凭啥整组重来?”
陆长风看向他。
“你叫什么?”
“周大勇。”
“上战场以后,你的组员掉队,你怎么办?”
周大勇想了想:“让他自己追。”
“他负伤了呢?”
“那就找人背。”
“敌人在后面追呢?”
周大勇张了张嘴。
陆长风指向山道两侧。
“这里不是平地。”
“山里岔路多,坡陡,积雪会掩盖标记。一个人掉队,可能走错方向,也可能把敌人引到全组身后。”
“十个人一起出发,就必须十个人一起抵达。”
老算盘拄着木棍走到前面,用棍尖在雪地上划出几道弯曲的线。
“都过来看。”
“这条是山梁,这条是沟底。平地上落后百十步,还能看见前面的人。进了林子,拐过两个弯,人就没影了。”
他又在其中一条线上点了一下。
“若是有人掉队,走进这条沟,前面是断崖,后面是死坡。鬼子从两侧一堵,连跑都没地方跑。”
刚才还抱怨的人全都安静下来。
和尚咧嘴道:“听明白了就跑。谁再掉队,俺陪他从头跑到黑。”
哨声响起。
两百人同时迈步。
第一里,队伍还能保持完整。
到了第三里,山路开始抬高,前排速度慢了下来。后面的人收不住脚,几个人撞在一起,队列顿时乱成一团。
“间距!”
老兵沿着队伍侧面大喊。
“前面别停,后面别挤!”
一名土匪脚下打滑,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他捂着腿坐进雪里,身后几人下意识绕开。
和尚冲过去,一把揪住最后一人。
“往哪走?”
“他摔了,俺绕过去。”
“你们是一组的!”
和尚把人推回去。
“扶起来!”
几人这才回头,将伤者架起。
苏婉儿快步赶来,蹲下摸了摸那人的膝骨,又让他活动小腿。
“骨头没事,撞伤。”
那人连忙叫道:“疼得厉害,俺走不了了。”
苏婉儿看了他一眼,手指按在撞伤位置。
那人立刻疼得倒吸凉气。
“真疼?”
“真疼!”
“能站起来吗?”
“不能。”
苏婉儿拿起他掉在雪里的麻袋,拍掉上面的积雪。
“刚才你摔倒前,右腿先软,左膝却撞在石头上。现在捂的是右腿。”
那人脸色一僵。
周围几名组员全看向他。
苏婉儿把麻袋重新递过去。
“左膝有轻微撞伤,可以继续走。再装伤,今日口粮减半。”
那人连忙站起来:“俺能走。”
和尚瞪着他。
“刚才不是走不了?”
“现在缓过来了。”
“背好!”
队伍继续向前。
第五里,真有人撑不住了。
那人脸色发白,脚步虚浮,肩上的麻袋几次滑落。苏婉儿检查后,立刻让他退出队伍。
“他昨日旧伤裂开,不能继续负重。”
旁边有人小声道:“刚才那人装伤都能走,他咋就不能?”
苏婉儿掀开伤者裤腿。
绑在小腿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
“装伤的人,我不会放过。”
“真伤的人,也不能练废。”
她看向同组人员。
“把他的负重分开,你们轮流背。人由后勤带回去,伤好以后重新参加考核。”
几人没有争辩,立刻把麻袋里的沙土重新分配。
陆长风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降低行军要求。
“继续。”
十里结束时,两百人的棉衣全被汗水浸透。有人一屁股坐进雪里,刚想喘口气,哨声再次响起。
“全部趴下!”
老兵大喝。
“雪地匍匐,前进五十步!”
“还来?”
“俺的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这雪能把人冻死!”
抱怨声刚响,和尚已经趴进雪里。
他把枪托压在肩窝,双肘撑地,身体贴着雪面向前爬。两个麻袋被他卸在起点,但步枪始终没有离手。
“都看着!”
老兵指向和尚。
“头别抬高,枪口别戳雪,屁股更不能翘起来。”
一个土匪忍不住道:“趴这么低,咋看敌人?”
老算盘走到他旁边。
“你想看敌人,敌人也想看你。”
“雪地上一颗脑袋露出来,隔着老远都看得清。”
“峡谷两侧没有平路。你们趴得不够低,鬼子的机枪一扫,先打的就是你。”
那人不说话了。
两百人陆续趴下。
最开始,动作乱得不成样子。
有人用膝盖往前顶,没爬几步,裤腿便被雪水浸透。
有人把枪拖在身侧,枪口直接扎进雪里。
还有人嫌冷,爬到一半便撑起上身,想加快速度。
啪!
陆长风用树枝抽在他背上。
“趴下。”
那人疼得一缩:“俺只是想快点。”
“你快起来,敌人的子弹更快。”
陆长风夺过他的步枪,拉开枪栓检查。
枪口里已经塞进一团雪。
“这种枪拿起来,能不能打响?”
那人脸色变了。
“俺没注意。”
“你不注意,枪就会替你记住。”
陆长风把枪交给老兵。
“清理枪管。此人训练结束后,加练五十步。”
周围的人立刻把枪口抬离雪面,再没人敢拖着枪爬。
一次匍匐结束,紧接着便是队列转换。
四个方阵被拆成二十个小组。
“第一组前出!”
“第二组向右!”
“第三组补位!”
口令一声接一声。
最初几次,仍有人转错方向。可经过前几日反复操练,混乱很快被压住。前组移动,后组自然补上;左侧展开,右侧便收拢间距。
动作不算快,却不再互相撞击。
座山雕背着步枪站在第六组。
前面的人脚下一滑,他一把扶住对方,同时低声道:“别停,俺补你的位置。”
那人站稳后立刻向前。
过去跟随座山雕的几名土匪看见这一幕,神色都有些复杂。
以前大当家站在最后发号施令。
如今,他和所有人一样听着口令填补位置。
老兵连续下达十几道转换命令。
最后一次,二十组人在半刻钟内完成分散、前进、侧移和重新集合。虽然仍有人喘得厉害,可整个队形已经能看出统一行动的样子。
和尚站在旁边,第一次没有骂人。
“总算有点人样了。”
有人累得扶着膝盖,咧嘴道:“俺们以前不是人?”
“以前?”
和尚嗤笑。
“以前枪一响,你们谁跑得快谁活。现在枪响以后,你们知道往哪走,知道谁该趴下,谁该补位。”
老算盘接过话。
“山里打仗,最怕乱。”
“路就那么宽,前面乱了,后面全堵住。你们今日练的这些动作,往后真进了峡谷,一次转向便能让整个小组活下来。”
陆长风扫过队伍。
“还不够。”
众人刚松下去的一口气,又被压了回去。
“白天看得见人,也听得清口令。”
“真正遇敌,可能在夜里,也可能在风雪中。”
“从今日起,紧急集合不定时间。”
“听到哨声,所有人带枪、负重和本组人员,到训练场列队。”
当天深夜,黑风寨一片漆黑。
尖锐的哨声突然撕开寂静。
“紧急集合!”
屋门接连打开。
有人抓起衣服便往外跑,有人先去摸枪,还有人睡得太沉,被同屋的人踹醒。
训练场上很快出现一道道人影。
第一组用了不到半刻钟。
第二组稍慢,却也全员到齐。
第七组少了一人,组长立刻回头寻找。
和尚站在空地前,扯着嗓子大吼:“枪械编号自查!组员互点!”
队伍迅速报数。
“一!”
“二!”
“三!”
杂乱的声音渐渐变得整齐。
可西侧几间屋子始终没人出来。
直到大部分人已经列队完毕,十几个人才慢吞吞地走向训练场。
有人棉衣没扣好。
有人步枪没有背上。
还有两人故意揉着眼睛,一边走一边抱怨。
“大半夜折腾啥?”
“又没鬼子打上来。”
“白天练一整天,晚上还不让人睡?”
和尚抬脚便要过去,陆长风抬手拦住他。
“让他们过来。”
十几个人走到队尾,随意站成一排。
领头的周大勇开口道:“陆队长,俺们白天没少练。紧急集合也不能天天折腾吧?”
“你们听见哨声了吗?”
“听见了。”
“为什么迟到?”
“睡沉了。”
陆长风看向他身后的几人。
“你们也都睡沉了?”
没人回答。
苏婉儿拿着登记册走过来。
“半个时辰前,我经过西侧住处,听见他们在说集合时故意晚些出来。”
周大勇脸色一变。
“俺们就是随口说说。”
“现在做了,就不是随口说说。”
老兵查过他们的装备。
“十四个人,九人没带负重,三人没带枪,两人枪里还有训练剩下的子弹,没有上交。”
周围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还真是故意的。”
“他们白天就说,法不责众。”
“拿紧急集合当儿戏,这不是拖全组后腿吗?”
周大勇急忙回头:“都闭嘴!俺们以前下山打仗,也没这些破规矩,不照样活到现在?”
和尚一步冲到他面前。
“你活到现在,是因为以前抢的是百姓!”
周大勇被和尚高大的身躯压得退了半步,仍嘴硬道:“俺只是觉得没必要这么练。”
陆长风走到十四人面前。
“你们觉得训练没必要,可以证明。”
“怎么证明?”
“明日进行山地考核。”
陆长风看向已经完成集合的两百人。
“穿林、攀坡、隐蔽、抵达指定位置,全部按照实战要求。”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周大勇等人身上。
“你们十四个,单独列出。”
“进行一次实战式山地考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