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弧光如同滚烫的刀锋,擦着地面枯草的尖端横扫而过。
光斑正正砸在陆长风等人的背脊上方!
那一瞬间,原本昏暗的黄土地被照耀得惨白如昼,泥土干裂的细小缝隙、草根上凝结的微小霜粒,在强烈的光线下无所遁形。
然而,覆盖在三人身上的特种伪装网展现出了令人惊悚的伪装效果!
深绿与土黄交错的纤维,完全吸收了探照灯直射下来的反光,网面上模拟荒草与碎石的不规则凸起,在强光的照射下不仅没有产生明显的人体轮廓投影,反而与周围地表起伏的土丘、沙棘草丛完美地咬合在了一起。
从高架了望塔上向下俯瞰,光芒掠过之处,除了几处再普通不过的荒地凸起和干枯草丛,根本看不出半点人类躯体的痕迹!
了望塔上的日军哨兵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睛,嘴里嘟囔了一句晦气的日本方言,转动手柄将探照灯重新推向了另一侧的公路中线。
强光移开,天地重新坠入深沉的昏暗之中。
但致命的危险并未消散!
沙沙沙——
一阵沉闷杂乱的皮靴踏地声,从不到二十米外的壕沟巡逻道上传来。
那支刚刚折返的日军六人巡逻队,正顺着碎石公路的缓坡慢步走来。曹长手中的手电筒光束四下乱晃,牵着军犬的士兵紧紧抓着皮绳。
那条体型庞大的日本狼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停下脚步,两只尖锐的耳朵直直竖起,鼻子贴在冰冷的地面上疯狂嗅探,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怎么了?”日军曹长停下脚步,狐疑地看了一眼身旁的狼犬。
“报告曹长,黑子可能闻到了野兔的味道。”牵狗的士兵笑着踢了狼犬一脚,想要把它拉走。
但那条狼犬却极为执拗,四条粗壮的腿死死钉在地上,猩红的舌头微吐,两只绿幽幽的狗眼死死盯住了陆长风三人伏倒的方向,甚至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着伪装网所在的土坎逼近!
十五米、十米、八米!
皮靴踏碎冻土的声响清晰可闻,甚至连日军士兵身上刺鼻的汗酸味与烤烟叶味,都顺着寒风直直钻入陆长风的鼻腔!
壕沟深处,突击组和爆破组的战士们全都透过缝隙死死盯着这一幕。
和尚的两只眼珠子几乎要瞪裂开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后槽牙几乎要被他咬碎!他身旁的几名突击队员更是屏住了呼吸,胸口憋得生疼,手指扣在消音冲锋枪的扳机上,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骇人的惨白。
太近了!
鬼子的军靴距离营长只有不到八米!
只要那条军犬往前再迈三步,哪怕是一条狗,也能用鼻子闻出那张伪装网底下藏着三个大活人!
一旦狗叫,巡逻队举枪,十米之内的距离根本无法避开近身射击,第一道封锁线就会在瞬间被打成火海!
然而,就在这足以让任何精锐老兵神经崩溃的绝境之中,趴在伪装网最下方的陆长风,身体却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战栗。
他的肌肉彻底松弛,如同一头完全进入冬眠状态的冷血猎豹。
通过搭在身侧战术手套上的微小触觉,陆长风用极其细微的节奏,向身旁的副观察员和掩护手传递着静默信号——
收缩腹部,微量吐气,闭合双眼!
人的眼神在黑暗中直视敌人时,往往会引起敏锐者或者野兽的本能警觉;而急速起伏的胸膛,哪怕隔着伪装网,也会带起空气中极微弱的泥尘扰动。
伪装网可以改变光学的折射,但真正决定渗透生死的,是猎人与大地融为一体的绝对纪律!
陆长风双眼微阖,整个人仿佛彻底失去了生命体征,心跳被他强行压制到了不可思议的缓慢频率。
两米、一米半!
那条黑色的大狼犬终于停在了距离伪装网外沿仅剩一步之遥的土坎上!
寒风呼啸掠过,将枯草吹得向南倾斜。
狼犬耸了耸鼻子,湿漉漉的黑色鼻头甚至碰触到了伪装网边缘的一根合成纤维!
整片荒原死寂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
然而,由于全营所有人都在出发前用草木灰和防潮黑油擦拭过全身,加之陆长风三人完全处于下风口的浅坑凹陷处,狼犬嗅到的只有刺鼻的干泥巴味和陈旧的焦油气息。
更重要的是,眼前的这一团“枯草”,没有半点生命体应有的温度与心跳波动!
“混蛋!走快点,后半夜太原城里还要给联队长运送慰问品,别在这里磨蹭!”后方的日军曹长不耐烦地大声呵斥了一句。
牵狗的士兵手上猛地一发力,勒紧了皮带:“嗨依!”
狼犬被勒得发出一声呜咽,眼中的警惕之色终于消退。它转过身,迈着碎步被士兵拽回了公路上。
踏踏踏……
沉闷的皮靴声渐行渐远,巡逻队的手电筒光束晃荡着走向了远处的机枪暗堡,公路上重新恢复了只有寒风呼啸的冷清。
壕沟深处,不知是谁率先吐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紧接着便是一阵极力压抑的低微倒吸凉气声。
“娘哎……”和尚整个人脱力般靠在冰冷的沟壁上,浑身的衣衫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身旁的年轻战士更是嘴唇发白,眼神中满是无法言喻的震撼与敬畏。
日军巡逻队和受过专门训练的军犬,就在眼皮子底下走过,相隔不过数尺,却对伏在眼前的部队一无所知!
以往在老部队打游击,哪怕是插满了树枝趴在草里,只要鬼子走近到十米之内,必然会被乱枪打死。而现在,营长拿出来的这张看似不起眼的破网子,配合着那种近乎神迹一般的潜伏纪律,竟然真的在鬼子的眼皮底下制造出了绝对隐形的奇迹!
高级装备与铁血纪律的完美结合,让在场的所有老兵对陆长风的手段,产生了一种近乎敬若神明般的信服!
开阔地上,陆长风依然保持着绝对的静止。
直到那队巡逻兵彻底拐入碉堡后方的排水渠死角,脚步声完全消失在寒风中,时间过去整整两分钟之后,他才轻轻抬起食指。
唰!
陆长风身形如灵猫般翻起,单手抓起伪装网的一角,以极低的角度掠过最后十五米的死角,轻巧地落入防步兵壕沟之内。身后的两名战士动作如出一辙,迅捷而无声地紧随其后。
至此,第一道道路封锁线,全员一百零八人,无一伤亡,无一暴露,全数通过!
但没有一个人脸上露出轻松的神色。
走出了防步兵壕沟,前方平原的视野变得更加开阔,延绵几十里的晋中平原腹地如同一张巨大的黑网,横亘在特战营的面前。
第一道防线固然险恶,但那终究是有固定碉堡和铁丝网的死阵;而摆在他们面前的第二道封锁区,范围大了足足数倍,那是日军机动兵力游弋穿梭的真正杀场!
陆长风抬起右手,在虚空中沉稳地打出收拢的手势。
覆盖在所有人身上的特种伪装网被轻轻掀起,折叠收拢。
夜色中,一百多张涂抹着黑油的粗粝脸庞重新显露出来,一双双眼睛冰冷、锐利,宛如黑夜中淬火的钢刀,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的统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