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线电耳麦里,沙沙的微弱电流声在极低的信道中沉浮。
“报告营长,爆破排全员撤出机库!三十架战机、油料管道、航弹堆放点,全部完成装药并网!”陈默压低的声音清晰传来,带着金属般的冷静,“起爆总线阻抗正常,电引信处于待命击发状态!”
紧接着,耳麦里传来李大牛那粗重却极度克制的低沉呼吸声:“机枪排就位!三挺重机枪、六挺轻机枪、八具掷弹筒死锁飞行员营房!前门后门连带所有二楼窗户,连只苍蝇都休想飞出来!”
“狙击组就位。”阿飞冰冷的声音从高处水塔维修平台传来,“四座制高点暗哨全清,卫戍值班室野战电话线已套入十字准星,哨楼探照灯电缆在有效击发线内,控死全场。”
“突击一组控死地勤通道。”
“突击二组封锁地下防空掩体出口。”
一道接一道短促而坚决的汇报声,在陆长风的耳麦里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整座武宿机场在夜幕下如同一头庞大而臃肿的钢铁巨兽,正在沉睡中发出微弱的机械轰鸣。而在巨兽的脖颈、咽喉、心脏与四肢百骸之上,特战营已经将一根根浸透了剧毒的钢丝绞索,无声无息地收紧到了最后一毫米。
此时此刻,在距离武宿机场外围三公里处的一道废弃灌溉渠内,老算盘正猫着腰,趴在一堆枯草丛中。
他的动作轻巧老练,枯瘦的手指捏着扳手,将两具用角铁焊接而成的简易金属发射架死死固定在夯实的泥土里。发射架的倾斜角度呈标准的四十五度,直指太原城方向与机场之间的必经公路。
在发射架的滑轨上,稳稳卡着三枚特制的红色断后信号弹,以及两捆串联好的定向反步兵地雷。
老算盘用老茧密布的手掌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水,嘴里咬着半截没点燃的烟叶,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烁着猎犬般的狡黠与狠厉。
“狗日的小鬼子,等城里的增援车队听到动静火急火燎往这儿赶的时候,老子先给你们上一盘滚烫的开胃菜。”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手法极其利落地拉开引线盖,将绊发铜丝贴着地面杂草一路拉伸到公路中央的破损路面上。这处断后点是陆长风亲自选定的死穴,只要太原城内的日军装甲车和卡车队开过来,迎头撞上的就将是成百上千颗破片钢珠汇聚成的铁雨风暴。
布置完毕,老算盘从怀里掏出一面涂了黑漆的小铜镜,借着微弱的月光朝着机场方向晃动了一下,确认外围阻截网彻底成型。
数十里之外,晋中根据地的后方指挥所内。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灌入,带着山区特有的凉意。
房间里没有点灯。苏婉儿静静地站在临窗的木桌前,伸手轻轻推开了两扇雕花木窗。
她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单衣,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而白皙的脖颈。夜风拂动她的发丝,吹散了桌面上摊开的一叠泛黄电报纸。
那些电报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日军华北方面军第一军司令部近三日的所有调令、武宿机场的燃油补给批次,以及太原特高课关于“捕狼行动”的加密通报。每一个字,都是她和隐蔽战线的同志们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从鬼子的眼皮子底下硬生生抠出来的绝密情报。
苏婉儿抬起头,清澈的眼眸越过重重黑沉沉的山峦,望向东南方向太原城所在的夜空。
在那片遥远的地平线上,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泛着幽冷暗红的光晕。那是整座太原工业区与日军兵营夜间长明灯照耀在低空云层上的倒影,死寂中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阴森。
“长风……”
苏婉儿的双手下意识地握紧了窗台粗糙的木沿,指尖微微泛白。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武宿机场的防御有多么恐怖。那是日军在整个华北最大的空中巢穴,驻扎着数以千计的精锐守备部队,周围环绕着高压电网与水泥暗堡。今夜的行动,无异于直接把手伸进老虎的喉咙里拔牙。
然而,想到那个男人那双如同万载玄冰般平静的眼睛,苏婉儿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又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那个男人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他既然拔出了刀,就必然要在敌人的心脏上狠狠绞上一圈。
“一定要活着回来。”她在心中极轻地默念了一声,目光没有挪开太原方向半分。
而在武宿机场的死寂中,时间正一秒一秒地流逝。
整座机场内部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压抑状态。
特种作战的核心条令中,有一条被陆长风刻在每一名老兵骨子里的铁律——“绝对静默三分钟”。
在协同打击发起前的最后三分钟内,全场所有突击组、爆破组、狙击点必须彻底切断除紧急接敌以外的一切无线电通讯,全员停止任何非必要肢体移动,心率调整至最低,进入完全的静止潜伏。
这是猎人在拉满弓弦、搭上铁箭后的最后蓄力。
在这三分钟里,整支特战营如同一群完全融入阴影的石雕鬼魅。
停机坪的阴影下,突击队员们背靠着冰冷的水泥立柱,手中的冲锋枪保险已经全部无声推开,食指死死贴在冰凉的扳机弧度上,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凸起。
水塔下方的台阶旁,李大牛半跪在碎石地上,两只粗壮如铁的手臂死死按住九二式重机枪的把手。他的大拇指就抵在击发铁片上方半毫米的位置,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满是血丝的牛眼死死锁定着营房正门。
给水塔顶端,阿飞整个人趴在锈迹斑斑的铁板上,微光瞄准镜的十字线稳稳压在值班室的木窗中央,呼吸微弱得仿佛已经停止。
所有战术链条在这一刻完全咬合,环环相扣,杀机暗藏。整座机场的日军还在安睡、打盹,殊不知死神的绞索早已套死在他们的脖颈上,只要陆长风的手指轻轻一勾,整座基地就会在瞬间化作冲天火海!
这种大战降临前极致的紧绷感,让每一名战士胸膛里的热血疯狂冲撞着血管,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望着那一声雷霆暴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