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天。
沈尘在寅时醒来,没有动,先听了约三十息的周围声音。
溪水,鸟,风,魏满仓的呼吸均匀,说明他醒了但没动。石青的呼吸不均匀,在做梦。阿七的呼吸最重,睡得最沉。
他坐起来,把鞋子套上,走到营地边缘的一棵老松树下面,伸手按在树干上。
草木感知。
灵气从指尖渗进树皮,沿着木质部的管道往下沉,再沿着根系往四周扩散,像一滴墨掉进清水里,慢慢晕开,无声无息。
这是《青木养气术》第二篇带来的能力。范围不大,以这棵松树为中心,约百步内的植物都在他的里。不是看见,是一种很模糊的,那里有另一棵植物,那棵植物是活的还是枯的,有没有人在那棵植物旁边站过。
百步之内,没有其他人。
他收回手,回到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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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末,他把其他三个人叫醒了。
今天走快一点。他说,天黑之前到无尘谷的入口。
阿七揉了一下眼睛:你昨天说还有两天的路。
我昨天算的是正常速度。今天走快一点,一天半的路可以一天走完。
石青已经在系鞋带了:沈哥,无尘谷什么样?
不知道。沈尘说,但我知道怎么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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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他们路过一个路碑。
碑上的字已经磨得差不多了,但沈尘蹲下来看了约十息之后,认出了两个字:。
无尘谷的方向。
他从路碑旁边的灌木丛里折了一根树枝,剥了皮,露出里面的白色木芯,这是他跟苏渡的遗言里学来的小技巧,白色的木芯可以用来做记号,在野外不会和任何叶子或花混淆。
他把这根白色木芯插在路碑旁边的石缝里。
做记号?石青问。
沈尘说,如果我们以后从这里经过,或者有人从南边来找我们,但这个可能性很小,记号能省很多时间。
阿七在旁边说了一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记号的?
第二天。沈尘说,在过黑石岭东坡的时候,我在第三棵松树下面留了一个。你们没注意。
阿七想了一下:难怪你晚上不走错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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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他们到了一个高处。
沈尘趴在草丛里,往下看。
无尘谷。
从高处看下去,无尘谷的形状像一只手掌,谷口朝南,是的位置,往里走逐渐变宽,形成一片约三四百亩的谷地。谷地的北侧有一片树林,树林后面有房子的轮廓,但看不太清楚。
谷口有一道石头垒的矮墙,不高,约到成年人的腰,看起来不是防人的,而是防野物的。矮墙有一个缺口,约一人宽,像是大门但却没有门板。
有人在里面。沈尘说。
你看得到?石青问。
看不到人。但能看到烟。沈尘指了一下谷地北侧的那片树林,树林后面有极淡的烟,如果不是特意看,看不到。那个烟不是做饭的烟,是炼药的烟,炼丹或者炼药的时候,药烟从屋顶的排烟口出来,散得很快,但在谷地里因为空气不流通,会留一会儿。
魏满仓在他旁边趴下来,看了一会儿。
那个谷主,他说,在炼药。
沈尘说,而且炼的不是普通的药。
你怎么知道?
药烟的颜色。沈尘说,普通的药烟是灰白色的,他那个烟有一点青,青色药烟,要么是木系灵草炼的,要么是——
他想了一下。
要么是在炼筑基辅助丹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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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信息。
如果谷主在炼筑基辅助丹药,说明他还在试图突破筑基,炼气十二层卡了十年的人,如果已经放弃了,不会还在炼辅助丹药。
一个还在试图突破的人,和一个已经放弃的人,对待外来者的态度是不一样的。
前者可能需要帮手,后者可能只需要安静。
沈尘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图,无尘谷的地形,谷口、矮墙、树林、房子的大概位置。
我们的计划,他说,不是直接进去。
阿七看着图:那怎么进去?
先让他知道我们来了。沈尘说,但不让他觉得我们有威胁。
怎么做?
阿七,你的手艺能打一把锄头吗?
阿七想了想:有材料就能打。但我没有炉。
不用炉。沈尘说,谷口外面约百步有一片荒地,土质不错,但长满了杂草。如果你能把那片荒地翻一遍,不用种东西,就翻地,一个炼气一层的人在翻地,这件事本身就是在说我想在这里住下来,但我不想打扰你
阿七懂了。
你是说,让他先看到我们,看我们做什么,再决定要不要过来。
沈尘说,谷主这种人,炼气十二层,一个人在谷里住了不知道多少年,他应该不喜欢意外。你直接走进他的谷,他是意外,你在他的谷外面翻地,你是可预测的。
石青在旁边举手:那我呢?
你跟阿七一起翻地。你是五灵根,炼气还没入门,你翻地的样子会让谷主觉得我们没有任何威胁。
石青想了一下,点头。
魏满仓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不过去。
沈尘看着他。
如果谷主是那个人,魏满仓说,我过去,他会认出我,或者,我会认出他。这件事,现在不急。
沈尘想了一下,觉得有道理。
那你跟我来。他说,我们做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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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沈尘和魏满仓在谷口对面的山坡上做了一个观察点。
不是什么复杂的观察点,就是两棵树之间的空隙,用树枝和杂草挡一下,人趴在里面往外看,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沈尘用草木感知扫了一遍谷内的情况。
百步的范围,比在外面的时候清晰得多。他能到谷里有至少三片药田,灵气从那些药田里渗出来,味道和普通的灵草不一样,是多年生的灵草才有的那种沉稳的灵气。
他还到了一个人。
在谷地最北面的那间房子里,有一个人坐着,灵气的运行的节奏很慢,不是打坐,而是炼药。炼药的时候,灵气会被药液吸引,运行速度自然变慢。
那个人就是谷主。
沈尘收回草木感知,掌心有一点发麻,连续使用草木感知超过一炷香的时间,对现在的他来说还是有点吃力。
怎么样?魏满仓问。
一个人在,正在炼药。药田有三片,灵草的年份不低。
危险吗?
不好说。沈尘说,但他没有出来赶我们的意思,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约半个时辰了,如果他想赶人,早就出来了。
魏满仓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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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末,天快黑了。
阿七和石青在谷口外的荒地上翻了约两亩的地。阿七的铁匠手艺在这里派上了另一种用场,他用那把小刀和一根木棍绑在一起,做成了一把简易的锄头,比用手刨快得多。
石青没有工具,就用手刨。他的手指很快就磨破了皮,但他说不用灵气,这是沈尘教他的,修炼初期不要什么都用灵气,手磨破了长茧,茧比灵气靠谱。
沈尘在山坡上看着他们,想了一件事。
在青云宗的九年里,他从来没有的概念。杂役就是杂役,各干各的活,各吃各的饭,各睡各的铺,没有人需要你带,你也不需要带任何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
阿七、石青、魏满仓,这三个人跟着他往北走,不是因为宗门的命令,是因为他们自己选的。
一个没有人选过的人,忽然有了三个选他的人。
这件事的分量,他在第十七天晚上才真正意识到。那天晚上石青在梦里叫了一声,不是叫,是叫。
他不是师父。他是一个十七岁的炼气三层散修,带着一个铁匠的儿子、一个十四岁的五灵根少年、和一个有神秘过去的沉默男人,在修仙界里找一个能住的地方。
这件事如果让赵管事知道,赵管事会笑出声。
但沈尘不觉得好笑。他觉得这件事很重,重到他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想一遍:如果有一天他保护不了他们怎么办。
他想不出来答案。但他知道,在想出答案之前,先让他们有地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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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
沈尘从山坡上下来,走到阿七和石青旁边。
今天到这里。他说,明天继续翻。后天......后天我们进去。
怎么进去?阿七问。
翻了一天地的人,第二天早上起来接着翻,谷主如果看了两天,第三天应该会过来。
过来干什么?
过来问你们要不要喝水。沈尘说,一个在谷里住了十年以上的人,看到外面有人在翻地翻了两天,他要么出来赶人,要么出来给一碗水。如果他出来给一碗水,我们就进去了。
石青在旁边说:沈哥,你每次都能算到别人会怎么做吗?
沈尘想了一下。
不能。他说,但我能算到大多数人在大多数时候会怎么做。谷主这种独居、炼药、不赶人的人,一定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习惯了一个人待着的人,忽然看到外面有几个人在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警惕,是好奇。
好奇?
嗯。一个人在山里待十年,能见到的活人两只手数得过来。你忽然在他门口翻了两天地,他会想知道你们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在他的门口翻地。
那我们说什么?
说真的。沈尘说,我们从南边来,往北边找地方住。我们会翻地,会修东西,会认灵草。我们不求你教我们,只求一个落脚的地方,我们用自己的力气换。
石青想了一下,说:沈哥,你说话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别人说话,是在说他们想让别人听到的。你说话,是在说事情本身。
沈尘没有回答这句话。
他抬头看了一下无尘谷的方向,天已经全黑了,谷地里有一点微弱的灯光。那不是灯,是药炉的火光从窗缝里透出来。
那点火光在夜色里很安静,像一只眼睛,在看他们。
走吧。沈尘说,回去扎营。明天继续翻地。
四个人离开了谷口,往回走了约一里地,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扎营。
夜里,沈尘又做了一次草木感知,这一次不是扫谷内,是扫营地周围。
百步之内,只有他们四个人。
他收回手,闭眼,按照《青木养气术》第二篇的行气路线跑了三个循环,然后沉入那层很轻浅的睡眠。
睡前最后一件事:把那块墨绿色的玉石碎片从储物袋里摸出来,在手心里握了一下。
凉的。
但不是那种冷的东西的凉,而是山里泉水的凉,火的凉。
他把它收起来,翻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