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天，早上。
阿七和石青在谷口外的荒地上翻了第二天。
今天的地比昨天好翻一些，昨天翻过的那片已经疏松，今天往旁边扩，土层更厚，里面有很多草根，需要把草根清出来，否则过几天又会重新长出来。
沈尘坐在谷口对面的山坡上，手压在旁边的一棵矮灌木上，草木感知开着，扫着谷内的动静。
谷主还在那间屋子里，灵气运行的节奏和昨天相比慢了一些，不是虚弱，是炼出来了什么东西，进入了收炉的阶段。收炉的时候，修士的注意力会从法力引导转向成品的稳定，需要很专注，外界的动静基本感知不到。
沈尘把手收回来，往下看了一眼阿七和石青。
阿七在荒地的中间俯身翻草根，石青在他旁边约十步的地方翻，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默默地各干各的，看起来很普通，像两个普通的农家子弟在地里做活。
这正是沈尘要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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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出了一点意外。
不是危险的意外，是石青在翻地的时候，铁锹（阿七临时绑的那种）刮到了什么硬的东西。
石青以为是石头，弯腰把周围的土扒开，想把石头挪走。
但扒着扒着，他停下来了。
阿七注意到他停下来，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
他也停下来了。
然后石青直起身，抬头往沈尘那边的方向看，不知道沈尘在哪里，只是往山坡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尘从草丛里站了起来，快步走下山坡，走到石青旁边，蹲下来看。
土里有一株植物。
根系粗，往下扎得很深，至少有两尺，根茎的颜色是深棕中带一点青绿，表面有一圈一圈的年轮纹路——
青藤根。
而且不止一年、两年。那种年轮纹路，沈尘用草木感知扫了一下，心跳停了半拍。
二十年。
野生的，二十年的青藤根，长在无尘谷谷口外的荒地里，被他们翻地翻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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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原地蹲了约十息，什么都没说。
石青在旁边小声问：是好东西吗？
很好的东西？
沈尘把青藤根连着根土一起捧起来，站起来。
这株东西，他说，如果我自己去采，可能要在野外找两三年才能碰到一株二十年的。
阿七说：那……
先别动。沈尘把青藤根放回原位，用土盖上，站起来，往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谷地里药炉的青烟刚刚散了，收炉了。
继续翻地。沈尘说，我先回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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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回山坡。
他走到谷口的矮墙旁边，在缺口的位置站了一会儿，然后往里走了十步，停在矮墙里面、谷地外沿的一片草地上。
他没有再往里走。
他坐下来，从储物袋里取出那株青藤根，放在膝盖上，用草木感知再扫了一遍，二十年没错，根系完整，主根没有断，这是整株采起来的，不是截的。
然后他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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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半个时辰后，谷地北侧的那间屋子的门开了。
出来的是一个老人。
沈尘说是因为对方走路的姿态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像是对脚下的每一块土地都很熟悉，走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头发是灰白的，但身形不佝偻，脊背很直。衣服是青布的，洗得发白，有几处补丁，补丁缝的针脚很细。
炼气十二层的修士，看着不像修士，倒像是一个在深山里住了很久的农夫。
老人从屋门口走到药田旁边，弯腰检查了一下药田的土质，药炉刚收炉，药田的灵气消耗了一部分，需要确认一下根系还不还好。
他检查了约三行，然后直起腰，往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尘坐在草地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老人看了他约五息，然后把目光往旁边移了一下，移到沈尘膝盖上的那株青藤根，
他的眼神变了一下。
不是大的变化，就是那种认出了的微微一顿，就像你在街上忽然看到了一样失散多年的东西时，眼睛来不及控制的那半秒。
他往沈尘这边走过来，不快，走到距沈尘约三步的地方停下来，低头看着那株青藤根。
你的青藤根，是从哪里来的。
不是疑问的语气，是确认的语气。他已经知道答案了，只是在让沈尘说出来。
沈尘说：谷口外的荒地里翻出来的。
翻地翻出来的？
嗯。我们昨天开始在那片荒地翻地，今天翻到了这里。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很平，但内容沈尘没想到。
那片荒地是我二十三年前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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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尘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
二十三年前，这个老人在谷口外的荒地里种了青藤根。青藤根的年份是二十年，说明种下去三年后，他没有再去管这块地，任它荒着，二十年过去，长成了二十年的野生青藤根。
为什么种了三年就不管了？
可能是忘了。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也可能是他当时就知道，这株青藤根需要二十年以上的年份，而他三年后意识到等不到那一天。
不对。他现在还在。
那就是另一种可能：他当时种下去，是给某个人留的。
沈尘没有说出这个推断。
那这株青藤根，他说，我应该还给你。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有接那株青藤根，只是说了一句话：
离开。
沈尘听到这两个字，没有立刻动。
你在我的地种了二十三年的青藤根，老人说，不是种给外人的。你翻了两天地，我看到了，你想落脚，我理解，但我不需要人住在这里，这里没有宗门，没有师父，没有任何我能给你的东西。
你有《青木养气术》的全篇经验。沈尘说。
老人的眼神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我从苍梧山脉的一个石室里得到了苏渡前辈的储物袋，里面有《青木养气术》前七篇的玉简。沈尘说，但玉简里记载的只有经脉路线，没有行气的感悟。第二篇我靠自己摸了四个月，代价是三次经脉反冲，虽然伤不重，但每次都有两天不能运功。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他没有打算说的话：
第三篇的木火生发线，如果我用同样的方式摸，我不确定我能不能摸过去。
老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不求你教我，沈尘说，我只需要一个能住下来的地方，然后我自己摸。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我做的某件事是错的，你说一声，我改。其他的，我不打扰你。
沉默。
老人把那株青藤根从沈尘手里拿走，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渡前辈他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苏渡是你的什么人？
他是在我之前先进那个石室的人。沈尘说，他留了一句话：珍重，保命
又是沉默。
《青木养气术》的全本，沈尘说，叫《太木清养经》。
这一次，老人停住的时间比之前长得多。他在原地站了约五息，然后缓缓转过身，看着沈尘。
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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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跟了上去。
他在走进谷地的那一步，往右侧看了一眼。
矮墙外，约百步，阿七和石青还在翻地，背对着这边。他们没有注意到沈尘已经进去了。
再往山坡方向看了一眼，魏满仓的那个草丛隐蔽点，什么动静也没有。
他跟着老人走进了无尘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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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比外面暗，但不潮，有一股淡淡的灵草气味，不是单一的草，是很多种草混在一起，时间久了，草的气味和木头的气味、土的气味揉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很沉的气息。
药炉在屋子的西侧，刚收炉，炉盖上还有余热。炉旁边有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是刚炼出来的东西，那不是丹药，是丸子，用手搓的，表面还没有完全凝结，颜色是暗绿的。
老人把青藤根放在桌上，在药炉旁边的一只木凳上坐下来，没有让沈尘坐，只是看着他。
你从什么地方得到这本功法的。他说，不是疑问，是要沈尘从头说。
沈尘站着，把苍梧山脉、苏渡的石室、血解禁制、储物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有遗漏，也没有加戏。
说完之后，他等着。
老人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很多茧，那是长年炼药和种灵草留下的。
你说苏渡死在石室里。他说。
死了多久？
根据石室里的灵草枯化程度，沈尘说，约十七年。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
他死前有没有留下其他东西，不是给你的，是给一个叫沈泽的人。
沈尘在这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沈泽。
这个老人，和他同姓。
没有。沈尘说，储物袋里只有玉简、丹药、铜牌，还有一封信，信上写的是给下一个进来的人，没有具体的名字。
老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知道我等他的信等了二十年。老人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连一个字都没有留。
沈尘没有说话。
这句话里有什么东西，他不知道该回应什么。
约一刻钟后，老人抬起头，眼神已经收回来了，重新变成那种沉稳的、把一切都看在等距位置上的眼神。
你练的，他说，是《青木养气术》的哪一篇？
第二篇。前天刚把第二篇的最后一条经脉打通。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五灵根？
没有木系单属性功法的基础直接修《青木养气术》？
对。我在此之前修的是《引气诀》，凡阶，修习了九年。
老人看着他，那种沉默不是评判，是在算什么事情。
约十息后，他开口。
《青木养气术》的第三篇，主经脉是足厥阴肝经到手少阴心经的木火生发线。需要二十年以上的青藤根，配合木系灵气在丑时前引导，花约一个月时间把这条线打通。
沈尘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他没想到对方会直接说出来。
你修过第三篇？
修过。
修过几篇？
老人把那株青藤根拿起来，看了一眼它的根系，放下。
全部。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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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尘在这两个字上停了约两秒。
《青木养气术》一共七篇。苏渡的遗留是前七篇的玉简，但苏渡是筑基中期，所以他能把七篇全部修完。
但这个老人是炼气十二层，卡了十年。如果他把《青木养气术》的七篇全修完了，他的修为应该更高才对。
除非——
你修的，沈尘说，语气比之前轻了一点，同他不是同一个版本。
老人看着他。
你修的是《青木养气术》的全本，沈尘说，叫《太木清养经》。
这一次，老人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桌上微微动了一下，那种压住一件事的时候手指会有的微小反应。
沉默里，外面的药田有风吹过，灵草的叶片发出很轻的声音。
苏渡，他说，是我的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