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尘和阿七绕西侧林子走了大半夜,子时初刻,在山鸦叫头一声之前进了谷口。月亮挂在崖顶,照不到谷里,只有谷口石台上结了一层浅霜,两人踩上去,各自嘎吱一声。
石青坐在谷口。
不是在等人,而是睡着了,他背靠一块斜石,头歪在肩上,《三字经》翻开压在膝上,书页叫风翻了一半。沈尘走过去帮忙把书合上,不小心靴尖碰了一下他的腿。
石青睁开眼,人还没完全清醒,眼皮子自然往下坠。
沈哥……
然后忽然全醒了:拍到了?
拍到了。
石青盯着他怀里的木匣看了一会儿,说:我就知道!
然后说不下去了,低着头,两只手握在膝上,手背上的茧子在月光里一块一块。他的练引气快满一年了,从第一百九十七次到现在,数不清经过了多少次磨炼,十根手指头上的茧比沈尘的还厚,那是下死功夫磨出来的,而不是依靠天赋。
沈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阿七从后头追上来,手里拿着那只一路歪着跟到谷口、还缺两条腿的碎铁傀儡,跑到石青跟前,然后将傀儡往他腿上一丢。
给你磨。
石青一愣接住,仔细看了看那歪腿,这……坏了多少?
三条。
三条……我磨过一条腿,太难磨了。
那就好好磨,磨不好你明年这时候给我看什么练气。
阿七说完往西侧屋走了,脚步声踩在卵石路上砰砰响,嘴里咕哝了一句听不清的话,大概是傻孩子这点事就睡着了,或者两者都有可能。
石青抱着傀儡转头对沈尘说:魏哥不在。
知道。
他把他爹的骨头埋在了东侧酸枣树下头,埋完后他就没回屋,我找了他一圈也没有找到。
沈尘问,你都找哪里了?
井口,东侧,崖边……差不多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哦,谷主的药田没有去找过。
沈尘听完,走了一步,拐向谷主空着的主屋方向。
谷主不在,主屋锁着,但药田在屋子北侧。药田里没有光,靠着最外一排药架却可以分辨出有一个人坐着的轮廓,一动不动,膝上隐约放着什么。
沈尘走过去,停在三步外。
魏满仓抬头看向他,全身沉默,他膝上放的是一只空的旧陶碗,碗底附着一点点泥土,是从那株酸枣树根下带来的。
沈尘不问他在做什么,也不说你爹安息了这里还有你之类的话,只是默默地在魏满仓旁边的土埂上坐下来,背对着谷主的药架。
两个人坐了一小会儿,月亮从崖顶偏下来半指。
魏满仓说:他死的时候,密室门还锁着。
沈尘听到了,但没有接话。
他是从里面敲的,敲了很久,把手指都敲进石缝里了,门一直没开,他就坐在那里,然后没了。
又停了一会儿。
密室是谷主留给他的,让他等消息。他等了三年,谷主不知道他一直在等,他也不知道谷主不知道。
沈尘想了一下,谷主知道。
他大概算到那个门锁住之后不会再开,但他不知道有人在里面,所以他就没去开门。
魏满仓沉默了更久,然后说:一样的。
不一样!谷主算错了,你爹等错了,但不是谁的错。
魏满仓侧过脸看他,看了很长时间,什么都没说。
沈尘把木匣从怀里取出来搁在两人中间的土埂上,月光照下来,木匣上的阴刻字玄阶中品反着光。
拍到了。
现在还不能用,需要修到炼气十二层稳固之后再服用。
多久?
快的话两年,慢的话......我也不知道。
魏满仓重新看向空陶碗,没说话。
沈尘把木匣收回去,然后站起来在他肩上短短地压了一下,没有说话,然后转身往西侧屋走去。
脚踩在卵石上,他忽然想到谷主说过的那句话:筑基不是境界,是你有没有值得筑基的理由。
他那时候不知道自己的理由是什么,现在还是不完全知道。
但他知道,等他弄明白的那天,那颗丹自然就会有该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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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侧屋里,石青已经睡着了,鼾声均匀,碎铁傀儡被搁在枕边,歪腿朝上,像一只折了翅的铁鸟。
沈尘把木匣放在储物袋里,脱鞋躺下,双眼盯着屋顶横梁。
横梁上有一道谷主刻的灵气刻痕,他第一天住进来就发现了,刻的是《太木清养经》第三行第二句,意思是木之初,不长于力,长于根定,谷主刻完可能忘了,也可能刻的时候就没打算给他看。
他把这句话盯了一会儿,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筑基丹到手;谷主被带走,程序合法,暂时应是安全的;苍梧封印沉睡十年,刘守山碰不到,但十年后那个缺口应该还在;三株紫心兰换成灵石,灵石换成丹,现在手上剩的现石大概二十来块中阶,够日常开销,但不够做大动作。
现在炼气四层,需要练到十二层,待境界稳定后筑基。
最快两年,最慢——他没往下算了,算了也没用。
他还有十年。
这十年不是等,是需要跑的,比禁制衰弱、比刘守山攒气、比青云宗摸清楚封印的位置,先跑到筑基站稳了,再谈别的。
他闭上眼,呼吸放慢,把灵气沉到丹田起第一个周天。
木之初,不长于力,长于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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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谷口外来了人。
来人不是敲门,而是在谷口石台上大声喊,用的是练气弟子那种传音灵法扩音三倍的喊,整个谷里都能听见,连沈尘屋里的窗纸都震了一下。
谷主!顾某顾长风来访。
阿七最先出来,看了一眼谷口,往石青那屋踹了一脚:外头有人。
石青抱着傀儡腿蹦出来,揉着眼睛往谷口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叫道:沈哥!
沈尘已经站在谷口内侧,他看着谷外顾长风那张笑着的半拉老脸,说:进来吧。
顾长风大步走进来,左手拎着一只布袋,右手提着一壶酒,走到中间院子停下,四下扫了一眼,谷主呢?
不在。
哪里去了?
有事?
顾长风看了他一眼,把酒壶往院子里的空石台上一搁,挨着石台坐下,顺势架起二郎腿,像在自己家一样,行,那我跟你说。
三件事。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青云宗的人在安平城南门守了整整三天,但昨天全撤了,因为刘守山回宗门了,不是心软,是叫宗主召回去的,理由我没打听到,但撤了是真的,至少近期明面是不会在安平城。
沈尘听完,没说话。
第二件事。第二根手指伸出来,那个管理局三把手孟桥,昨天在安平城茶馆里宴了八家散修,宴完每家送了一封信,封皮上写的是苍梧封印相关方知会书,我没拆,但有人拆了,里面说苍梧封印进入强制沉睡状态,预计十年后回暖,届时封印周边二十里内的散修有优先进场权。
他送这个干什么?
拉人,等封印开了,人手不够,他要在当地提前钉几个钉子,到时候说得上话,你们四个就是他最想钉的钉子,可惜你们不在,让别人挡在了前头。
沈尘不愿在这上面深缠,还是先把所有信息落实为上:第三件。
顾长风把第三根手指伸出来,停了一下,脸上的笑收了点,这件事贵,需要六块中阶灵石。
先说,值再给。
顾长风看他一眼,大概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也没真生气,他把布袋解开,从里面摸出一只油纸包推过来,白鹿书院上个月在苍梧山脉北麓设了一个临时驻点,名义上是秘境探索,实际上应是为了寻找禁制缺口位置而来;他们配备了三个筑基期修士及专门的勘舆盘,我见过那种堪舆盘,那种盘不测矿脉,不测灵兽,只测禁制节点,所以应是专门用来锚定禁制缺口位置的。
院子里静了一下。
白鹿提前布局了。
不只白鹿。顾长风站起来,把酒壶从石台上取回来拎走:青云宗的外务弟子上个月在苍梧以西买了两块地,靠着禁制边缘,说是来建山货铺子,哼,建铺子?你见过铺子选在禁制边缘盖的?
他往谷口走,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六块中阶,哪天记得给我哈;不过也不急,你这里我还要再来的,下次说不准有更贵的消息哦。
顾长风脚步不停地走出谷口,布袋挎在肩上,在谷外山道上走了七八步后忽然转头喊了一句:你那旁枝种活没有?种活了的话,记住那株不要卖,你自己留着用,比灵石值钱。
没等沈尘回话,他已经拐过山道不见了。
阿七站在沈尘旁边,手揣在袖子里,低声说:他知道的也太多了。
沈尘看着谷口说:这是他的本事。
可靠吗?
沈尘想了一下,贵的那条大概是真的,便宜的两条出入也不大。
阿七嘟囔了一句,转身走向他那堆待修的铁料,边走边说:白鹿,青云,现在连管理局都来插一脚,这地方热闹起来了,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沈尘没接话,但他记住了顾长风的最后那句话。
种活没有?
他低头想,那株紫心兰旁枝,他把它埋在安平城后院的泥地里,临走前用木系灵气封了一层根护,大概能撑两个月,但也撑不了太久。
他需要把它取回来,种在谷里,就用谷主的药田。
谷主虽然不在了,但药田还在,总不能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