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走后第三天,沈尘一个人去了趟安平城。
不是大张旗鼓,是跟路过谷口的一个赶早市的山货商人同路混进城里的,算下来来回一天半。
他没告诉阿七他去做什么,阿七问时他说取个东西,阿七便没有再问,只补了一句:你那刀搁我这,要不要带走?沈尘说不用,阿七就没动。
那株紫心兰旁枝种在安平城东市外一处破烂院子角落的泥地里,那不是霍小楼的院子,是他在临走前花了五文钱租了一个角落、院子的角落,租期为三个月;院子的主人是一老头,姓余,有两个孙子,院里养了三只鸡,余老头不问他种什么,只要他每月角落的租钱到位就行。
他进城找到余老头家时,院子里三只鸡少了一只,孙子在院里追另外两只,追得鸡毛满地飞。
旁枝还在,虽然还活着,但状态比他想象的差了些。
那截旁枝自从霍小楼拍到三百一十年主株之后,沈尘从霍小楼的采割残茬上又剪了这一段,这段旁枝的根截口新鲜,灵气里有紫心兰的正位木香,种进泥里一周,发了两个嫩芽,嫩芽不是叶,是探根,要用来找水、找木系灵气的,但安平城的泥土没有灵气,旁枝仍在坚持活着,但坚持的方式是收紧,往根里缩,像一个蜷着保暖的人。
沈尘蹲下来,用手指探了探根部,又用草木感知搭了一圈。
根截口没腐烂,根系还在扩张,但因为没有灵气源所以扩张得极慢,如果还是这样,再过一个月,这株旁枝就会停止探根,进入休眠,休眠期撑不撑得过冬天是个问题。
他把旁枝连着一块土一起起出来,包进准备好的湿布里,然后放进储物袋走人。
余老头在院里坐着,孙子把最后一只鸡追到了墙角,终于抓住了,喜滋滋地提起来给老头看,老头说。
沈尘走出院子,在巷口停了一下。
听到身后有脚步,他停了一下,然后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声没跟上来,不是追他,是巷子里其他的行人。
他出了东市,穿过南街,没走正路,而是贴着城墙的小巷走,然后出城走山道,走了快两个时辰,在申时末回到了无尘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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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旁枝种进谷里费了点力气。
谷主的药田沈尘不敢随便动,他不清楚底细,动了怕谷主回来没法交代,或者动坏了什么灵脉节点,造成其他不必要的损伤。
他在西侧屋外头的空地上挖了一块两尺见方的土,把旁枝种进去,浇了两次水,然后坐在旁边用木系灵气沿着根系推了三个周天,把灵气留在根截口附近,不敢强推,只是垫着。
石青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这是什么?
紫心兰旁枝。
就是拍出去的那个的……旁边的一截?
石青盯着那截歪歪扭扭的旁枝,歪着头问道:它能长大?
长多少年?
不知道,看养法。
石青想了一会儿,说:我能浇水吗?他转头问,我每天去水渠那边提水回来顺路浇。
沈尘说:你知道浇多少?
石青停了停,说:不知道,你教我。
沈尘拿了一只旧瓦罐来,装了半罐水递给他,每次这么多,早晚各一次,浇在根部,不要浇叶,它嫩芽还没抽出来,不需要叶上有水。
石青接住瓦罐,郑重地点了头,
阿七从屋里伸头出来看了一眼,说:你们养花?
药材。
看起来跟快死的草没区别。
沈尘没理他,继续坐着,把草木感知贴在根部,感觉那截旁枝在慢慢认土。
不是快认识的,紫心兰本身生长极慢,这截旁枝从母株切下来再生根,要比正常生长慢一倍。但根系在扩,两个探根的须已经往深处钻了,认到了一道浅浅的地气,借力向上推了一分。
他把草木感知撤回来,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后,转头对石青说:如果哪天你能用草木感知感应到这株旁枝的根,就过来告诉我。
石青愣了一下,说:我现在才炼气一层,能感应那么细?
等你能感应的那天,你大概已经不是炼气一层了。
石青盯着那截旁枝,过了半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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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魏满仓从东侧回来,手上拎着一把野草,不是灵草,只是普通的茅草,叶子上带着露水,沈尘注意到他经过旁枝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直接进屋了。
晚上吃饭,阿七烧的是野菜粥,加了半块腌豆腐,四个人围在院子里的石桌边,石青把碗端起来喝,阿七把腌豆腐分成四块,一人一块,一分不多。
魏满仓拿了碗,先把豆腐推到石青那边,石青不好意思接,又推回来,两人你推我来我推你去,最后阿七从中间拍桌子:别推了,我再去弄一块来。
然后他就真的去弄了,从腌菜坛里切了半块,回来搁中间,人人加了一点。
沈尘喝着粥没说话,但他在算这顿饭里的东西:野菜是石青今天下午去崖边采的,腌豆腐是阿七三天前在黑石镇买的,坛子里就这些了,吃完得再去买。他在心里过了一遍现在手头的中阶灵石,二十一块,够日常用半年,但不够大手笔。
顾长风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白鹿三个筑基期修士,青云宗外务弟子买地,管理局拉散修。
还有十年,三方势力都在布局。
他现在炼气四层,真正的在场资格是筑基,不筑基不算入局。
最多两年,得见成效。
他把碗放下,往腌豆腐上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虽然咸,但咸得踏实。
有件事说一下。
三人看过来,阿七手里的筷子没放,石青把碗搁膝上,魏满仓转过脸。
接下来,大概要忙一阵子。谷主不在,药田得有人管,不能荒着。他停一下,阿七,你在修法器之余,每三天把东侧那块灵土翻一次,不用施灵水,只翻土就够。
阿七点头,
石青,引气继续,但我让你浇的那截旁枝不能断。
石青点头,很快,不断。
他看向魏满仓。
魏满仓先开口,运水。
嗯,还是你的活。沈尘说,另外,谷主的主屋我没进过,但他屋里大概有些东西需要人看守,你进去过吗?
魏满仓停了片刻,三次。
里面有什么。
炼丹炉,没用的那种,冷了。书,大半是《太木清养经》的注解,手写的,纸页破了一些,还有一套苍梧封印旧档,在函套里,我没打开过。
沈尘想了一下,函套开得了吗?
不知道,我没碰。
好,先不动,我找时间看看。他环视一圈,就这些,吃饭。
石青立刻把碗重新举起来,好嘞。
阿七翻了他一眼,你就等这句话呢。
石青不说话了,低头认真喝粥,耳朵根红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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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尘坐在西侧屋外头,把草木感知往地里推,找那截旁枝的根系。
根系又往下延伸了半寸,遇到了一块硬石,绕了半圈继续往下找。
他贴着那根系的走势,感觉到下面有一道很浅的、细微的地气,不像无尘谷药田下面的地气那么厚,但真真切切是有的,像一根埋在土里的旧线,虽然细微、陈旧,但是畅通无阻、从无间断。
沈尘就这么坐着,也不做什么,只是草木感知就这么贴着那根系走势。
那截旁枝在黑暗里认路,一分一分,不急不躁,比他还沉得住气。